第三章 这大概,是被神明所眷顾的日子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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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枋依旧是笑吟吟的,那桃花眼里的情绪从不曾在人前失过分寸。
宋青辞却能感觉到,那道笑意在他脸上停留的一瞬,笑意底下却有着一小片极淡的阴影。不留神看不见,但那确确实实是一瞬的冷。
他似乎也捕捉到了眼前这位风情万种的女子所不为人知的一丝真实。那层滴水不漏的笑靥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然而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番风情万千的模样,语气柔柔淡淡的:“既然如此,那等云妹妹画完,小师傅可记得留个空给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宋青辞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轻轻地、几乎是刻意地眨了眨。
“小师傅,咱们说定了。”说完便带着那个圆脸丫鬟和中年妇人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宋青辞目送她走远,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簪青在她心里轻轻感叹:“这位姐姐从头到尾,被你挡了两次,愣是笑得跟赢了似的。”
“所以我说她是高手。这种人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在等你还债。你觉得她是哪一种?”
“我觉得你以后会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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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涧雪还站在画摊前望着苏枋离去的方向,表情像刚刚打了一场不知道算不算赢的仗。
然后她坐下来,摘下腰间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宋青辞看着她仰起的下颌线条和上下滚动的喉咙,忽然意识到——这姑娘是真在喝酒。
那喉头滚动的频率,那皱眉又舒展的滋味,不是装样子,不是兑了水的假把式。
“小画家,赶紧画!”
云涧雪抹了把嘴角,眼睛亮晶晶的,把葫芦往画摊上重重一搁。
她咧嘴笑起来,唇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酒渍,贝齿如雪如玉,小巧匀净,嫣然一笑时楚楚可人。
“赢了!”
得酒晕生颊,一笑千黄金。
宋青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里跟簪青默默评价:“这仙子,大酒鬼一个。”
方才在码头上还仙气飘飘不可方物,如今抱着葫芦灌酒,活脱脱一个小酒鬼。喝起来跟喝水似的。
宋青辞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白纱裙裾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帷帽早不知搁到哪个角落去了。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和方才那个在码头上凌虚而落的白衣仙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宋青辞觉得心底某处微微一动,仿佛终于抓住了一些更实在的东西,那幅在心中的画像忽然变得完整起来。
她的确是仙子,但也是真的活人。
会高兴,会生气,会为自己的胜利得意洋洋,会在没人看的时候偷偷灌一大口酒。
他正要再动笔,却见那位一直安静立在远处的清瘦老者忽然走上前来,俯身对云涧雪低声说了些什么。
云涧雪听完,脸上的欣喜之色转为惊讶,神色间似乎也郑重了几分。
她快步走回画摊前,脸上带着几分抱歉与无奈。
“对不起啊,小画师。”她的声音里有一些苦恼,“家里长辈临时传了信来,我得先走一趟了。你——你画好了吗?”
宋青辞极为擅长察言观色,他立刻从这位仙子的神色中读出,她确实有要紧的急事需要离开。
他歉然地抬起头,说草稿已经定好,但完整的画可能要明天才能拿到。
云涧雪苦恼地说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是单纯地为拿不到画而可惜。
宋青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明天一早,一定来得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只是心里有个念头很清晰:这幅画,他想完整的交给她。
也许这一段相遇,他也不想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
云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啊,那我等着。要画得好看点。”
她又说明早他们会从南门走,便在石桥边等她便好。
说完便转过身,跟着正在等待的另外两人一同离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像只挣脱了绳子的风筝,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就在他静静地看着那道白影离去的时候,簪青在他脑海中用一种非比寻常的语气轻轻“咦”了一声。
宋青辞心里咯噔了一下,习惯性地问她怎么了。
簪青的语气有些迟疑,说她似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一下,很轻,一下子就没了。
宋青辞四处张望,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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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驻云津主街南边,那座两层高的酒楼二楼,一扇雕花木窗旁,正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衣袖上绣着极淡的银线。
坐在酒楼的阴影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文雅气息,那是一种书卷浸润出的从容贵气。
她方才便静静地旁观着画摊中发生的一切。从两位仙子的你来我往,到那个少年画师的从容应对,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浅浅一笑,手中拿着的一支玉笔,此时正发出一丝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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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风波之后,码头上又陆续靠了几艘规模略小的灵舟,船旗上的纹样各不相同。
小小的驻云津似乎彻底火热了起,但这些风波和那个小小的画摊似乎再没有了关系。
接下来的时间,宋青辞也没再理会这些,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他的画摊上继续干活,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云涧雪那幅未完的画上。
他回想着云涧雪的样貌,仔细勾画着她的那幅肖像。
工作休息之余,他只是隐约听见路过的修士正在谈论一件趣事:
一位来自益洲的巨富公子哥,当街拿着一朵千年凝魂花追求一位朱红头发的女子。
那女子拿了花转头就走,公子哥愣在原地,还兀自在那儿嘀咕,是不是自己拿出的品阶不够。
宋青辞笑着跟簪青说这就叫傻大款,簪青反刺一句那是因为他穷。
宋青辞回她说这叫消费观不同,簪青回他宋大师这辈子怕是理解不了那种价值观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打着趣,手上却一刻没停。
就在专心的作画与簪青的打趣聊天之中,天色渐渐暗沉,这一天也即将走到尽头。
临近黄昏,码头上的人潮渐渐稀了些。
各洲修士三三两两往客栈散去,栈桥边的亭吏也换了一班,只剩几个苦力还在拉着货箱。
就在宋青辞准备收摊之际,码头边的青石板路上走过来几个人。
那是四个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偶尔被河风吹动时露出下巴的轮廓。
行到画摊附近时,为首那人的袍角被河风掀起一小片。兜帽边缘滑出几缕长长的银白发丝,只是一瞬,又被袍子掩回去了。
他们没在画摊前停留,也没看宋青辞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穿过主街,很快便融进了暮色里。
等那几道黑袍彻底消失,簪青的声音才在他脑海里轻轻浮起来:“那几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别去管。”宋青辞收回目光,只是把扎好的画卷放进画囊里。
簪青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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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辞像往常那样收拾完工具之后,却不像平日那般急着赶回画铺。
他沿着码头慢慢走去,寻了一处栈桥边的石阶坐下来,望着暮色一点一点把灵溪染成灰紫色。
河面上有最后几艘渔船正在收帆归来,船头的油灯已经亮起,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金光。
青枫和野竹在晚风里簌簌地响,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剪影,轮廓被暮霭柔化了些许。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对这一切都很熟悉,灵溪的水声,栈桥上木板的吱呀声,渔船归港时船夫们招呼彼此的调子。
但此刻他坐在码头边,眼里却带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依恋。
“今天遇到了好多没遇见过的人啊。”他淡淡地出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哼,你小子倒是镇定,”簪青的语气中似乎能听出几分赞许之色,
“别人遇到大人物,那可是诚惶诚恐的。”
“追求不同罢了。”宋青辞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很随意。
簪青没有回应他。
宋青辞却知道,她明白的。
他是个画家,也是个凡人。
他不求功名,似乎也不在乎什么富贵。
下午脑海里有人好几次骂他好女色,但他知道那只是玩笑。
自沈老头走后,他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亲人,也没有旧友。
孤身一人,再无牵挂。
在他此刻的人生中,似乎只余下了自己的画道。
但那个一个月前刚认识的器灵,或许会是他的同路人。
宋青辞看着远处灵溪尽头落日的余晖,眼中映满了金灿灿的光。
“簪青。”
“嗯。”
“我似乎,找到自己的愿望了。”
簪青没有回答,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多年以后,面对更广阔的世界,来自青洲的画师宋青辞将会回想起那个在驻云津被神明所眷顾的那个遥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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