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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她不是来伺候人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她不是来伺候人的 (第2/2页)

话已经不是冲青竹。
  
  是把苏云卿、青竹、陆寻三个人一起点了。
  
  庆阳伯府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周景恒的兄长低声道:
  
  “景恒。”
  
  “够了。”
  
  周景恒却觉得自己说的是礼法。
  
  “兄长。”
  
  “我只是觉得。”
  
  “朝廷赏罚,自有次序。”
  
  “今日若人人因几件小功便抬得太高。”
  
  “日后士庶何分?”
  
  苏云卿低下眼。
  
  这种话。
  
  她以前听得很多。
  
  商户。
  
  女子。
  
  掌柜。
  
  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人会先看出身。
  
  青竹也握紧了手里的笔。
  
  陆寻没急着说话。
  
  柳清霜却先开口。
  
  “周景恒。”
  
  声音很冷。
  
  暖阁一下安静。
  
  周景恒看向她。
  
  “柳大人有何指教?”
  
  柳清霜道:
  
  “青竹的书录差籍,是陛下亲准。”
  
  “苏记御匾,是陛下亲赐。”
  
  “陆寻的席,是侯府主人亲设。”
  
  “你刚才问。”
  
  “谁抬得太高?”
  
  周景恒脸色微变。
  
  这句话不能随便接。
  
  因为接错了。
  
  便像是在说皇帝抬人抬错了。
  
  他只能道:
  
  “我并非质疑陛下。”
  
  “只是说礼数。”
  
  柳清霜淡淡道:
  
  “那便说清楚。”
  
  “什么礼数?”
  
  周景恒道:
  
  “士农工商,自有次序。”
  
  “女子内外,也有分别。”
  
  “青竹本就是……”
  
  他顿了一下。
  
  没把“丫鬟”两个字直接说出来。
  
  可谁都听懂了。
  
  陆寻这时才笑了一下。
  
  “周公子。”
  
  “你今日来侯府,是凭什么?”
  
  周景恒皱眉。
  
  “什么凭什么?”
  
  “凭你自己有什么功?”
  
  “还是凭庆阳伯府的帖子?”
  
  周景恒脸色一沉。
  
  “我是伯府子弟。”
  
  “对。”
  
  陆寻点头。
  
  “所以你能坐这里。”
  
  “青竹靠自己做事,拿了监察司正式差籍。”
  
  “苏云卿靠自己的尺,让工部照样做了五十把公尺。”
  
  “你却说她们抬得太高。”
  
  陆寻看着他。
  
  “那我问一句。”
  
  “若只论你自己。”
  
  “你今日又做了什么?”
  
  暖阁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
  
  周景恒脸一下涨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寻道:
  
  “你最爱分尊卑。”
  
  “那便先把自己的也分清。”
  
  “庆阳伯府的爵,不是你的。”
  
  “你现在的荫职,是祖上给的。”
  
  “今日的席,是侯府给的。”
  
  “若这些全拿开。”
  
  “你还有什么?”
  
  周景恒猛地站起来。
  
  “陆寻!”
  
  柳清霜的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只是没有拔。
  
  周景恒兄长脸色大变。
  
  “坐下!”
  
  长宁侯也沉了脸。
  
  “景恒。”
  
  “这是侯府。”
  
  周景恒胸口起伏。
  
  最终还是硬生生坐回去。
  
  陆寻神色没变。
  
  “我不是说出身无用。”
  
  “祖宗有功,子孙受荫。”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可你拿自己的出身压别人。”
  
  “至少先做点配得上出身的事。”
  
  这一句,比前面更扎。
  
  周景恒脸色难看到极点。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寻说的,全是明话。
  
  不骂他祖宗。
  
  也不骂爵位。
  
  只问他自己。
  
  你做了什么?
  
  ……
  
  长宁侯夫人放下茶杯。
  
  看向青竹。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夫人。”
  
  “你今日的席,坐得舒服吗?”
  
  青竹想了想。
  
  “舒服。”
  
  “茶也好。”
  
  不少人笑了。
  
  长宁侯夫人也笑。
  
  “那便继续坐。”
  
  她又看向苏云卿。
  
  “苏掌柜。”
  
  “本夫人前些日子还想让府里管事去苏记买一批冬衣布。”
  
  “今日既然见着你。”
  
  “便直接问。”
  
  “苏记接不接侯府的单?”
  
  苏云卿怔了一瞬。
  
  随后抬头。
  
  “接。”
  
  “但也要量尺。”
  
  长宁侯夫人挑眉。
  
  “侯府也量?”
  
  “量。”
  
  “不能便宜些?”
  
  “价可以谈。”
  
  “尺不能短。”
  
  长宁侯夫人笑了。
  
  “好。”
  
  “那就明日让管事去。”
  
  “先订三十匹。”
  
  这句话一落。
  
  苏云卿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不少商户已经变了眼神。
  
  侯府公开订三十匹布。
  
  不算天大的生意。
  
  可这是长宁侯夫人在满堂宾客面前亲口定的。
  
  意义和普通订单完全不一样。
  
  苏云卿深吸一口气。
  
  起身行礼。
  
  “多谢夫人。”
  
  长宁侯夫人摆手。
  
  “别谢。”
  
  “尺若短。”
  
  “照退。”
  
  苏云卿笑了。
  
  “应当。”
  
  青竹低头。
  
  想记。
  
  又想起岳沉舟说今日不是公议。
  
  犹豫片刻。
  
  长宁侯夫人却道:
  
  “这句可以记。”
  
  青竹抬头。
  
  长宁侯夫人笑道:
  
  “明日若苏记少给我一寸。”
  
  “拿你册子去找她。”
  
  暖阁笑声一下散开。
  
  苏云卿也笑。
  
  “青竹真记了。”
  
  “我更不敢短。”
  
  气氛终于缓了回来。
  
  只有周景恒坐在那里。
  
  脸色仍旧不好看。
  
  ……
  
  宴正式开始后。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方才那番话,反而让更多人开始看青竹。
  
  看苏云卿。
  
  也看陆寻。
  
  一个户部郎官主动来问守信快验。
  
  “若京中商队从未去过榆关。”
  
  “能不能在京中先验三次,再算守信?”
  
  宋砚辞摇头。
  
  “不行。”
  
  “边市守信看的是边市实证。”
  
  “京中好,不等于路上不换货。”
  
  郎官点头。
  
  “有理。”
  
  一个勋贵家的管事问苏云卿。
  
  “若府里常买苏记的布。”
  
  “能不能也有守信客牌?”
  
  苏云卿愣了一下。
  
  “客人也要牌?”
  
  管事笑道:
  
  “你们商人守信能快验。”
  
  “我们常客是不是也能少排?”
  
  苏云卿还真认真想了起来。
  
  陆寻听见,忽然笑道:
  
  “可以做。”
  
  苏云卿看他。
  
  “怎么做?”
  
  “常客不必每次从头问。”
  
  “常买什么。”
  
  “偏好什么。”
  
  “记一张小牌。”
  
  “下次来,直接拿货看。”
  
  宋砚辞眼睛一亮。
  
  “这倒是好生意。”
  
  苏云卿也慢慢反应过来。
  
  “不是免量。”
  
  “只是少问。”
  
  “对。”
  
  “若常客带朋友呢?”
  
  “朋友另算。”
  
  “牌不能转。”
  
  宋砚辞笑道:
  
  “你看。”
  
  “边市守信牌,跑进苏记了。”
  
  苏云卿也笑。
  
  “这个可以试。”
  
  周围几家商户听见。
  
  已经有人低头思索起来。
  
  常客牌。
  
  不用每次重新问尺寸、颜色、价位。
  
  这东西若做好。
  
  不只是省时间。
  
  还能留住客人。
  
  陆寻本来只是随口提一句。
  
  却没想到桌边几名商人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补道:
  
  “先别弄得太复杂。”
  
  “就是记常买什么。”
  
  “别收钱办牌。”
  
  “也别搞十种等级。”
  
  宋砚辞点头。
  
  “懂。”
  
  “越简单越好。”
  
  苏云卿已经把这事记在心里。
  
  回去便可以试。
  
  ……
  
  宴到中段。
  
  外头忽然来了宫里的人。
  
  不是皇帝亲临。
  
  是内府一名采买官。
  
  带来一份短旨。
  
  长宁侯亲自起身接。
  
  众人也都停了杯。
  
  内府采买官展开。
  
  “奉陛下口谕。”
  
  “榆关边市公尺已照苏记尺样制成。”
  
  “首批五十把送出。”
  
  “其中三把留京。”
  
  “一把工部。”
  
  “一把京兆府。”
  
  “一把……”
  
  他顿了一下。
  
  看向苏云卿。
  
  “赐苏记悬柜。”
  
  苏云卿猛地抬头。
  
  她原本已经有一把自家尺。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工部正式比定后的公尺。
  
  不是“苏记尺像公尺”。
  
  而是公尺本身留在苏记一把。
  
  内侍身后的人捧出一只窄木匣。
  
  匣中是一把新尺。
  
  尺身刻着工部印。
  
  侧面还有小字:
  
  公尺悬柜。
  
  整个暖阁都安静了。
  
  方才那些还因为商户身份看低苏云卿的人,此刻神情完全变了。
  
  长宁侯夫人先笑起来。
  
  “看来本夫人明日买布,更不怕短了。”
  
  众人跟着笑。
  
  苏云卿却眼睛微红。
  
  她上前接尺。
  
  双手很稳。
  
  “民女谢陛下。”
  
  采买官又道:
  
  “陛下另有一句。”
  
  “尺给苏记。”
  
  “不是让苏记拿来压同行。”
  
  “谁来比尺,都可以。”
  
  苏云卿立刻道:
  
  “民女明白。”
  
  “苏记门口可比。”
  
  “不收钱。”
  
  采买官点头。
  
  “这话我会带回去。”
  
  这才是最大的公开背书。
  
  不是御匾。
  
  不是三十匹侯府订单。
  
  是一把真正的工部公尺,公开留在苏记。
  
  以后谁怀疑尺。
  
  拿来比。
  
  别家铺子的尺,也可以来比。
  
  苏记从一间刚重新开门的布铺。
  
  彻底成了南市公尺落点。
  
  ……
  
  采买官准备离开时。
  
  又看见侧席的青竹。
  
  脚步停了一下。
  
  “青竹书录?”
  
  青竹赶紧起身。
  
  “在。”
  
  “陛下还说。”
  
  “你上次整理的五清简本,榆关反馈好用。”
  
  “让监察司留一版。”
  
  “以后遇到类似试行。”
  
  “先写给百姓看的。”
  
  “再写给官员看的。”
  
  暖阁里不少官员表情微妙。
  
  什么叫先写给百姓看的。
  
  再写给官员看的?
  
  是不是说有些官员写的东西,百姓看不懂?
  
  青竹却没想那么多。
  
  认真点头。
  
  “我会写清。”
  
  采买官笑了一下。
  
  “陛下要的就是这句。”
  
  说完,离府而去。
  
  暖阁再次安静片刻。
  
  长宁侯慢慢端起酒杯。
  
  “诸位。”
  
  “今日这宴,本侯本来只想看个热闹。”
  
  “现在看来。”
  
  “倒是看见些真东西。”
  
  他先看苏云卿手中的公尺。
  
  再看青竹腰间书录牌。
  
  最后看向陆寻。
  
  “出身有出身的好。”
  
  “本事也有本事的路。”
  
  “朝廷如今既然肯给路。”
  
  “那便看谁走得出来。”
  
  这句话说完。
  
  长宁侯举杯。
  
  “饮。”
  
  众人纷纷举杯。
  
  周景恒坐在其中。
  
  脸色已经不再只是难看。
  
  更多的是尴尬。
  
  因为今日这一场。
  
  根本没人再需要和他争什么“配不配”。
  
  皇帝的口谕。
  
  工部的公尺。
  
  侯府的席位。
  
  全部摆在眼前。
  
  不是靠嘴。
  
  是已经做出来的结果。
  
  ……
  
  宴散时,天已经黑了。
  
  苏云卿抱着公尺木匣。
  
  像抱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青竹也收好册子。
  
  临出门前。
  
  顾婉忽然追了上来。
  
  “青竹。”
  
  青竹回头。
  
  顾婉神色有些别扭。
  
  “今日……”
  
  她停了一下。
  
  “我说话重了些。”
  
  青竹看着她。
  
  “嗯。”
  
  顾婉显然没想到她就回一个嗯。
  
  “你不生气?”
  
  “刚才有一点。”
  
  “现在呢?”
  
  青竹想了想。
  
  “现在要回家。”
  
  顾婉:“……”
  
  她第一次发现。
  
  这姑娘不是不会生气。
  
  只是生气也很省话。
  
  顾婉抿了抿唇。
  
  “下次若再见。”
  
  “我请你喝茶。”
  
  青竹问:
  
  “要我记东西吗?”
  
  “不用。”
  
  “那可以。”
  
  顾婉终于笑了一下。
  
  “好。”
  
  两人就这么说定。
  
  没有长篇和解。
  
  也没有谁低头认大错。
  
  一句请茶。
  
  一句可以。
  
  够了。
  
  ……
  
  侯府门外。
  
  柳清霜的马车已经等着。
  
  陆寻正准备上车。
  
  周景恒忽然从后面追来。
  
  “陆寻。”
  
  柳清霜停步。
  
  陆寻回头。
  
  周景恒脸色仍不好。
  
  却没有刚才那股火。
  
  他站了片刻。
  
  “今日你问我。”
  
  “若拿掉伯府。”
  
  “我还有什么。”
  
  陆寻看着他。
  
  “嗯。”
  
  “我现在答不上来。”
  
  “那就慢慢想。”
  
  周景恒皱眉。
  
  “你不再讥讽两句?”
  
  陆寻笑了。
  
  “你都自己开始想了。”
  
  “我还说什么?”
  
  周景恒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
  
  “春后北营有一次骑射比试。”
  
  “我会参加。”
  
  陆寻点头。
  
  “那就去。”
  
  “若我拿名次呢?”
  
  “那就是你自己的。”
  
  周景恒怔了怔。
  
  最后朝他拱了一下手。
  
  动作还不算自然。
  
  转身走了。
  
  柳清霜看着他的背影。
  
  “你倒会给自己添人情。”
  
  陆寻道:
  
  “我没想和他结仇。”
  
  “他只是嘴欠。”
  
  柳清霜看他。
  
  陆寻立刻补了一句。
  
  “比我差一点。”
  
  柳清霜终于笑了。
  
  “上车。”
  
  ……
  
  回陆宅的路上。
  
  柳清霜坐在对面。
  
  陆寻靠着车壁。
  
  今日喝了半杯酒。
  
  没有多。
  
  赵大夫的醒酒丸也没用上。
  
  柳清霜忽然问:
  
  “今日有人说青竹时。”
  
  “你为何没先开口?”
  
  陆寻道:
  
  “因为她自己能说。”
  
  “她若说不明白呢?”
  
  “那我再说。”
  
  柳清霜点头。
  
  “比以前好。”
  
  “以前我怎样?”
  
  “什么事都想替别人接。”
  
  陆寻想了想。
  
  “如今不一样了。”
  
  “青竹有自己的牌。”
  
  “苏云卿有自己的尺。”
  
  “宋砚辞自己能去北境。”
  
  “我总不能还把所有事都抢回来。”
  
  柳清霜看着他。
  
  “你也有自己的宅子。”
  
  “嗯。”
  
  “所以?”
  
  陆寻笑了。
  
  “所以今晚回家。”
  
  马车穿过平安坊。
  
  停在陆宅门口。
  
  陆寻先下车。
  
  柳清霜跟着下来。
  
  院门紧闭。
  
  灯却亮着。
  
  青竹早先一步回来。
  
  赵大夫也在家。
  
  柳清霜伸手去拿钥匙。
  
  陆寻却先一步打开门。
  
  “今日我开。”
  
  柳清霜看他。
  
  “为何?”
  
  陆寻站在门内。
  
  朝她伸手。
  
  “因为你不是来查院墙的。”
  
  柳清霜眉梢微动。
  
  “那我是来做什么?”
  
  陆寻笑了。
  
  “赴完宴。”
  
  “回家吃一碗热汤。”
  
  院里正好传来赵大夫的声音。
  
  “汤有。”
  
  “酒没有。”
  
  陆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柳清霜却真正笑了。
  
  她迈过门槛。
  
  进了陆宅。
  
  门内那张纸还贴着。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有钥匙的人,不必敲。
  
  下面不知什么时候。
  
  青竹又添了一句很小的字。
  
  不是官样。
  
  也不像记录。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
  
  有自己的席,就不用站在别人身后。
  
  陆寻看见了。
  
  没有让她撕。
  
  柳清霜也看见了。
  
  停了一下。
  
  随后径直往正堂走。
  
  今晚的汤还热。
  
  宅门也还开着。
  
  而那个曾经只能站在别人身后的青竹。
  
  那个曾经困在商铺和旧名声里的苏云卿。
  
  还有那个最初连一处落脚地方都没有的陆寻。
  
  如今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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