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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皇帝赏的宅,怎先住别人的货

第一百一十章:皇帝赏的宅,怎先住别人的货 (第2/2页)

陆寻看了一眼被她踹坏的侧门。
  
  柳清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那门本来就不牢。”
  
  陆寻道:
  
  “我什么也没说。”
  
  “你眼睛说了。”
  
  陆寻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赵大夫说过。
  
  如今柳清霜也会了。
  
  监察司的人,学东西真快。
  
  ……
  
  青竹赶来时,周记木行的人也到了。
  
  二十几个伙计。
  
  七八辆大车。
  
  巷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青竹刚走进院子,看见满地木料,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陛下赏的宅子?”
  
  陆寻点头。
  
  “目前是木行赏给我的木头。”
  
  青竹没忍住笑了一下。
  
  随后取出册子。
  
  “怎么记?”
  
  陆寻道:
  
  “只记三样。”
  
  “院里原有的。”
  
  “周记要搬的。”
  
  “搬完留下的损坏。”
  
  青竹点头。
  
  没有把每根木头都编号。
  
  也没有弄出一堆复杂清单。
  
  只让周记自己报多少车。
  
  每车装什么。
  
  出门时由周记管事和宅中书吏一起看一眼。
  
  大件不漏。
  
  宅中门窗、家具不被顺走。
  
  便可。
  
  周茂原本以为监察司的人来了,会一根根查。
  
  见青竹只记这些,反倒松了口气。
  
  搬运很快开始。
  
  一根根木料被抬上车。
  
  木箱也被打开。
  
  里面有木工工具。
  
  有账册。
  
  还有一些已经打好的窗框。
  
  都属于周记。
  
  陆寻没有扣。
  
  只让他们全部带走。
  
  搬到第三车时,一个伙计忽然从正堂后面抬出一张旧木榻。
  
  周茂立刻道:
  
  “这也是我们木行的。”
  
  柳清霜抬手拦住。
  
  “放下。”
  
  周茂一怔。
  
  “柳大人,这榻是我们……”
  
  柳清霜走过去。
  
  看了一眼榻脚。
  
  榻脚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内”字。
  
  “内府旧物。”
  
  “不是你们的。”
  
  周茂脸色变了。
  
  瘦管事急忙道:
  
  “可能是伙计看错了。”
  
  柳清霜又指向旁边一只木柜。
  
  “那个也是。”
  
  再看一只长案。
  
  “那个也是。”
  
  三个伙计抬着东西,僵在原地。
  
  陆寻看向周茂。
  
  “周东家。”
  
  “受骗租宅是一回事。”
  
  “搬走宅中原物,是另一回事。”
  
  周茂额头冒汗。
  
  “误会。”
  
  “真是误会。”
  
  青竹已经低头写下:
  
  周记搬运时,将内府旧榻、旧柜、长案混入自家货物。经柳清霜指出,原物留下。
  
  周茂看见她写,脸色更难看。
  
  “青竹书录。”
  
  “只是伙计手快。”
  
  青竹点头。
  
  又补了一句:
  
  周茂称,伙计手快。
  
  周茂:“……”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京中不少人见到这姑娘拿册子就紧张。
  
  她不吵。
  
  也不骂。
  
  只是把你说的话也一并记下。
  
  周茂当即转身,冲那几个伙计怒道:
  
  “看清楚再搬!”
  
  “谁再拿错,扣工钱!”
  
  陆寻皱眉。
  
  “别急着扣。”
  
  周茂一愣。
  
  “他们犯错……”
  
  “是不是你交代他们,把屋里的木器也一起搬?”
  
  周茂脸色僵住。
  
  陆寻看着他。
  
  “若是东家说不清。”
  
  “伙计拿错。”
  
  “不能全扣在伙计头上。”
  
  院中几个伙计抬头看了过来。
  
  周茂被看得脸上发热。
  
  他确实说过。
  
  能带走的都带走。
  
  反正这宅子原来没人住。
  
  旧家具留着也没用。
  
  谁知道新宅主会来得这么快。
  
  周茂沉默半晌。
  
  “是我交代不清。”
  
  “这次不扣。”
  
  几个伙计明显松了一口气。
  
  青竹把这句也记下。
  
  陆寻看见后,没有再说。
  
  他不打算拿一座宅院又开一场查账大会。
  
  该留下的留下。
  
  该搬走的搬走。
  
  该赔的赔。
  
  事情到今日收住便好。
  
  ……
  
  午后。
  
  院中木料搬空了大半。
  
  原本被遮住的宅子,终于露出本来模样。
  
  正堂不大。
  
  却很方正。
  
  前院有一株石榴树。
  
  后院有枣树和井。
  
  墙角还藏着一丛竹。
  
  只是长得有些乱。
  
  青竹看见那丛竹,眼睛明显亮了。
  
  陆寻道:
  
  “喜欢?”
  
  青竹点头。
  
  “像我的名字。”
  
  “那留着。”
  
  柳清霜道:
  
  “本来也没打算砍。”
  
  青竹蹲下去看了看。
  
  竹根还活着。
  
  等到春天,应该能重新发新叶。
  
  她忽然对这座宅子生出了一点亲近。
  
  不像监察司那样威严。
  
  也不像苏记那样总有人来买布。
  
  这里以后或许会有书。
  
  有药。
  
  有竹。
  
  也有人在院里喝茶说话。
  
  她抬头问:
  
  “宅子有名字吗?”
  
  陆寻一怔。
  
  “还要起名?”
  
  宋砚辞不在。
  
  若在,一定已经摇着扇子想了七八个名字。
  
  苏云卿也没来。
  
  青竹便认真想。
  
  “问明居?”
  
  陆寻摇头。
  
  “像衙门。”
  
  “清事实?”
  
  “更像衙门。”
  
  “归路宅?”
  
  “像牙行。”
  
  青竹皱起眉。
  
  柳清霜站在旁边,淡淡道:
  
  “就叫陆宅。”
  
  陆寻看向她。
  
  “这么简单?”
  
  “你姓陆。”
  
  “这是你的宅子。”
  
  “还有比这更清楚的?”
  
  陆寻想了想。
  
  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那就陆宅。”
  
  青竹低头写下:
  
  御赐宅院,暂名陆宅。
  
  陆寻看了一眼。
  
  “为什么加暂名?”
  
  青竹道:
  
  “怕你以后又想改。”
  
  陆寻沉默。
  
  青竹越来越了解他了。
  
  ……
  
  日落前,最后一车木料出了巷子。
  
  周记的两匹骡子也被牵走。
  
  院中彻底空了。
  
  留下的问题不算少。
  
  侧门木栓坏了。
  
  正堂少了半扇窗。
  
  后院一块地被车轮压坏。
  
  东厢墙面被烟熏黑。
  
  周记木行愿出二十两修缮银。
  
  柳清霜看过后,觉得足够。
  
  陆寻也没有多要。
  
  周茂交银时,脸色仍旧不好看。
  
  但到底拱手道:
  
  “陆公子。”
  
  “此事是周记失察。”
  
  “修缮银已经交了。”
  
  “胡长顺那边,我们自会追。”
  
  陆寻点头。
  
  “周东家。”
  
  “租宅之前,下一次记得看宅主是谁。”
  
  周茂苦笑。
  
  “记住了。”
  
  他今日损失不小。
  
  租银未必追得回来。
  
  木料也搬得狼狈。
  
  还交了修缮银。
  
  但至少陆寻没有把他当成私占御赐宅院的主犯直接扣下。
  
  也没有没收木料。
  
  事情还能收。
  
  周茂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陆公子。”
  
  “宅子修窗、做书架,若需要木料。”
  
  “可以找周记。”
  
  陆寻看着他。
  
  “给便宜?”
  
  周茂嘴角抽了一下。
  
  “给。”
  
  “几成?”
  
  “九折。”
  
  陆寻摇头。
  
  “八折。”
  
  周茂瞪大眼。
  
  “陆公子。”
  
  “你刚拿了我二十两修缮银。”
  
  “那是你该赔的。”
  
  “八折是以后做生意。”
  
  “不能混。”
  
  周茂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
  
  最终咬牙。
  
  “八折。”
  
  陆寻笑了。
  
  “成交。”
  
  周茂走出侧门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今日他明明是被赶出来的。
  
  怎么最后又谈成了一笔后面的木料生意?
  
  瘦管事低声问:
  
  “东家。”
  
  “真给八折?”
  
  周茂回头看了一眼陆宅。
  
  “给。”
  
  “他没扣我们的木头。”
  
  “也没把受骗租宅和占宅混在一起。”
  
  “八折便八折。”
  
  瘦管事点头。
  
  “那胡长顺呢?”
  
  周茂脸色一沉。
  
  “去京兆府。”
  
  “拿着租契找人。”
  
  他今日也算学明白了。
  
  宅子不是他的。
  
  不能赖着不走。
  
  可被骗的银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该找谁。
  
  便找谁。
  
  ……
  
  院门重新落锁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次,用的是宅契所附的旧锁。
  
  柳清霜又让人换了新锁芯。
  
  钥匙一共三把。
  
  一把给陆寻。
  
  一把给赵大夫。
  
  还有一把,柳清霜拿在手中。
  
  陆寻看着她。
  
  “为什么你也有?”
  
  柳清霜道:
  
  “方便查看院墙和后巷。”
  
  “查看一次就够了吧?”
  
  “以后也要看。”
  
  “这不是监察司据点。”
  
  “我知道。”
  
  “那你为何……”
  
  柳清霜抬眼。
  
  “你不愿意?”
  
  陆寻看着她。
  
  沉默了两息。
  
  “愿意。”
  
  答得很快。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眨了眨。
  
  赵大夫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提着药箱往马车走。
  
  柳清霜把钥匙收好。
  
  神色仍旧平静。
  
  但嘴角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陆寻看见了。
  
  也装作没看见。
  
  ……
  
  回程时,柳清霜没有骑马。
  
  她坐进了马车。
  
  赵大夫坐在外面的另一辆车上。
  
  青竹也跟着书吏先回监察司。
  
  车厢里只剩陆寻和柳清霜。
  
  一时间很安静。
  
  陆寻靠在软垫上。
  
  忙了一日,确实有些累。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很累?”
  
  “还好。”
  
  “脸色白了。”
  
  “我平时也白。”
  
  柳清霜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很自然。
  
  手指微凉。
  
  陆寻整个人却僵了一瞬。
  
  “没发热。”
  
  柳清霜收回手。
  
  陆寻轻咳一声。
  
  “我说了还好。”
  
  柳清霜道:
  
  “你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今日哪里说谎了?”
  
  “出门前说不会多走。”
  
  陆寻想了想。
  
  今日确实在院里转了很多圈。
  
  “看自己的宅子。”
  
  “总得多走几步。”
  
  柳清霜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陆寻问:
  
  “饭钱、药钱和住钱。”
  
  “你真要算?”
  
  “饭钱算。”
  
  “药钱问赵大夫。”
  
  “住钱呢?”
  
  柳清霜看向他。
  
  “住钱不用。”
  
  “为什么?”
  
  “你当初没地方去。”
  
  “我带你回去,不是为了收租。”
  
  陆寻安静下来。
  
  马车碾过街面。
  
  车轮声很轻。
  
  柳清霜看向窗外。
  
  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陆寻却看了她很久。
  
  “柳清霜。”
  
  这是他少有直接叫她名字。
  
  柳清霜转过头。
  
  “嗯?”
  
  “谢谢。”
  
  柳清霜神色微顿。
  
  随后淡淡道:
  
  “饭钱还是要还。”
  
  陆寻笑了。
  
  “好。”
  
  “还多少?”
  
  “慢慢算。”
  
  “我怀疑你想拖到我忘。”
  
  “你不会忘。”
  
  “为何?”
  
  “你记账很清楚。”
  
  柳清霜看着他。
  
  “那你便慢慢还。”
  
  陆寻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
  
  有些账,也不必急着一次算清。
  
  慢慢还。
  
  便能慢慢来往。
  
  马车外,京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陆寻靠回软垫。
  
  闭上眼。
  
  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柳清霜坐在对面。
  
  看着他睡得不太安稳,伸手把车里的薄毯拉过来。
  
  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没有惊醒他。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已经把今日记录整理好了。
  
  最后几行写着:
  
  御赐宅院被周记木行占作仓院。
  
  周记当日腾空,赔修缮银二十两。
  
  被骗租银,由周记持契追胡长顺。
  
  宅中暂名陆宅。
  
  她写到这里,想了想。
  
  又添了一句:
  
  新锁三把。
  
  陆寻一把。
  
  赵大夫一把。
  
  笔尖停了一下。
  
  最后才写:
  
  柳清霜一把。
  
  写完后,青竹看着这一行。
  
  嘴角轻轻弯起来。
  
  她没有把这页拿给陆寻看。
  
  只是合上册子。
  
  窗外,马车刚好停下。
  
  柳清霜掀开车帘。
  
  陆寻还没醒。
  
  赵大夫走过来,看了一眼。
  
  “睡着了?”
  
  “嗯。”
  
  “叫醒。”
  
  柳清霜道:
  
  “不用。”
  
  她俯身进车。
  
  一手扶住陆寻肩背。
  
  将人稳稳抱了下来。
  
  赵大夫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寻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在柳清霜怀里。
  
  整个人一下清醒。
  
  “我能走。”
  
  柳清霜脚步没停。
  
  “晚了。”
  
  院门内。
  
  青竹赶紧低头。
  
  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赵大夫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神色镇定。
  
  只有陆寻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他想挣。
  
  又怕真摔。
  
  最后只能压低声音。
  
  “柳大人。”
  
  “很多人看着。”
  
  柳清霜淡淡道:
  
  “这里只有自己人。”
  
  这一句话落下。
  
  陆寻忽然不挣了。
  
  夜风穿过监察司后院。
  
  青竹放在窗边的小册子,被吹开了一页。
  
  那一页最下面写着:
  
  陆宅今日腾空。
  
  像是终于把旧东西搬走。
  
  空出了一座院子。
  
  也空出了一处,等人慢慢住进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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