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年代 (第2/2页)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沈鹤亭,就把这封信给他。”
他把信递给我。信封没封口,里面的信纸叠成三折。我打开,字迹是毛笔写的,小楷,工整,每一笔都很稳。
“吾儿,见字如面。为父永乐十九年春分奉旨出海,随郑和船司远航。此行非为贸易,非为宣威,为寻一物。此物在天之涯,地之角,非人力可及。为父去矣,勿念。沈鹤亭,永乐十九年春。”
寻一物。在天之涯,地之角。是那只眼睛。永乐十九年,沈鹤亭奉旨出海,去亚马逊,去建塔,去压那只眼睛。他是朝廷派去的,不是自己去的。他不是守塔人,是朝廷的守塔人。
“沈老,朝廷怎么知道那只眼睛的存在?”
“不知道。也许有人来过,回去过,带了消息。也许那只眼睛睁开过,有人看到了。”
“永乐十九年,到现在快六百年了。”
“六百年。朝廷不在了,皇帝不在了,船队不在了。但塔还在,眼睛还在,守塔人还在。沈鹤亭还在塔底下,等。”
“等什么?”
“等有人去换他。”
他看着我的脸。
“你去过了。”
“去过了。”
“你出来了。”
“出来了。”
“他还在等。”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那摞信纸吹得沙沙响。沈念用手按住,一张一张码好,放回铁盒子里。
“沈老,你知道1986年之后,那道疤传给了我。那1986年之前呢?从1956年到1986年,三十年。那道疤在林深手上,他在外面待了三十年。从塔里出来了,又在外面待了三十年。”
“他是逃出来的。”
“逃?”
“他不想守了。他想活着。他从塔里出来,以为逃掉了。但疤在手上,塔在脑子里。他逃到哪,塔跟到哪。他活了多少年,塔跟了多少年。”
“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最后一封信说,‘我的身体不行了,这道疤长满了我的整只手,开始往胳膊上蔓延。我知道我会死。我死了,这道疤会传给下一个人。’”
“他死了,我出生了。”
“对。他死了,你出生了。同年同月同日。他用他的死,换了你的生。”
他站起来,扶着轮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海还是黑的,灯还是黄的。远处那首钢琴曲停了,只剩海浪拍打石岸的声音。
“林深,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吗?”
“不知道。”
“因为沈鹤亭选了你。他在八百年前就知道你会在今天来。他让他的后代在泉州等,让那艘船沉在南海,让那只碗被打捞上来,让沈念解读刻字。他安排了一切,等你来。”
“他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