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郑和 (第1/2页)
沈念说完那句话,没再出声。他站在窗前,看着海。我以为他会继续讲,等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轻了,头歪向一边,睡着了。白发被海风吹得一动一动。
我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我走得很慢。出了楼门,鱼丸铺已经关门,铁皮卷帘门拉下来,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巷子很安静,远处有海浪声,不知道哪扇窗户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我站在巷口,看着对面的码头。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黄的一条,白的一条,被风吹碎,又聚拢。那只碗还在博物馆里,在展柜里,在灯下。碗底的刻字还在,“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立此碗。“六百年前的一个人,在碗底留了字,让船沉在南海,让碗被打捞上来,让沈念解读,让我看到。他知道我会来泉州,会去博物馆,会站在展柜前看那只碗。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厦门大学图书馆。
沈念昨天说过,“郑和船司“——永乐十九年,郑和第六次下西洋。有一艘船没跟着大船队回来,去了美洲。那艘船为什么去?谁让它去的?郑和知道吗?还是船上的人自己决定的?
民国文献馆在三楼,铁皮柜子一排一排,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我翻了一整个上午,找到一本《郑和家谱》的复印本。原版在北京,这本是五十年代手抄的,字迹潦草,能辨认。翻到永乐十九年的部分,逐字看。
“永乐十九年春,上命和第六次下西洋。船队自太仓出海,经占城、暹罗、满剌加,至古里。和于古里分船,一队往忽鲁谟斯,一队往天方,一队往迤西。“
迤西。往西,更西。西到哪里?家谱上没写。但后面几页,有一段被涂掉的文字。墨迹很重,涂了好几层,透光能看到底下的字。我把书页举到窗前,阳光穿透纸张,那些笔画像干涸的血管一样浮出来。
“迤西有国,名曰亚玛逊。地多雨林,林中有一眼,自地出。见之者寿减。上闻之,命和寻之。和遣一船往,船中有沈鹤亭者,泉州人,自请往。“
他自己要去的。不是被派去的。主动报名,主动上船,主动去亚马逊,主动建塔,主动下去。他做这一切,不是因为朝廷的命令,是因为他自己想。
家谱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纸条,不是原版的,后来贴上去的,纸边发黄,胶水干了,翘起来一角。上面写着——“沈鹤亭,泉州人,永乐十九年随船队出海,未归。其子孙在泉州,世代守塔。“手写的,笔迹和沈念给我看的那封信一样。沈鹤亭的字迹,从六百年前写到今天,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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