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沉船 (第1/2页)
沈念。那个解读了青花瓷碗刻字的人,姓沈。和沈鹤亭同姓,和第八百年前的守塔人同姓。我在资料室坐到闭馆,把那封信看了又看。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稳,不像普通人写的,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考古学家?语言学家?还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我给博物馆的管理员留了一张纸条,问他能不能帮我找到沈念的联系方式。他说沈念不是馆内的人,信是寄来的,地址还在。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到1958年的那一页,指给我看:“厦门大学,历史系。”
从泉州到厦门,动车不到一个小时。厦门大学在思明区,靠着海,校门外的椰子树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去历史系打听沈念,系里的老师说,沈念确实是这里毕业的,五十年代的学生,后来留校任教,八十年代退休了。退休之后搬去了鼓浪屿。
鼓浪屿。一座小岛,隔着海与厦门相望。岛上有老别墅,有石板路,有钢琴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沈念住在岛北边一栋两层的旧楼里,楼下是一家卖鱼丸的铺子,楼上住人。楼梯窄,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的门虚掩着,我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靠窗,窗外是海。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面朝窗。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头顶秃了一块,露出淡粉色的头皮。轮椅旁边放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泉州海外交通史》。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老?”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淡灰色的眼睛,和塔里那些尸体的眼睛不一样,但他的眼神和塔里那具“子时”尸体看我的眼神一样。他在看我,不是在看我这张脸,是在看我脸上的什么——那道疤?那道已经不在左手、正在右手长的疤?还是我脸上的骨头?
“你来了。”他说。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等你很久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抓住了我的左手。他低头看着我的左手拇指,那里没有疤,疤在右手。他皱了一下眉头,又抓起我的右手,看到了那道疤。他的手指按在疤上,摸了很久。
“还在。”
“还在。”
“它换手了。”
“换手了。”
他松开我的手,看着窗外。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界线。远处有一艘船,慢慢移动。
“你是第几个?”他问。
“什么第几个?”
“第几个林深。”
他转过头看着我。“1956年那个,你知道吗?”
“知道。我查过他的档案。”
“1960年那个呢?”
“他也回来过。”
“1986年呢?”
1986年。我出生的那年。
“沈老,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窗台上的灰尘被吹起来,在阳光里飘。
“因为我是沈鹤亭的后代。”
沈鹤亭。第一任守塔人。八百年前在亚马逊建塔的那个人。沈念是他的后代,不是沈家的血脉,是沈鹤亭下去之前留在大陆的另一个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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