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灰衣 (第2/2页)
“王爷,你跟皇后也有联系吧?”
秦王的拇指停了。
竹厅里安静了几息。墙上的竹子图在灯光下显得很暗,墨竹的叶子像是被夜风吹动了一样,有一种随时会飘起来的错觉。
“林大小姐,你比本王想象的要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王爷让我猜到的。”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不那么烫了,“王爷刚才说,皇后的令牌是其中之一。王爷在提到皇后令牌的时候,语气跟提到太子令牌的时候不一样。太子令牌的时候,王爷的语气是平的,没有感情。皇后令牌的时候,王爷的语气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王爷在提醒我,皇后有令牌,同时也在提醒自己,皇后有令牌。”
秦王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奈。
“林大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王爷不用在我面前装。我知道你跟皇后有联系,也知道你在太子和皇后之间摇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跟你合作。因为在这个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是只站在一边的。所有人都在摇摆,只是有的人摇得明显,有的人摇得不明显。”
秦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凉茶的味道。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大小姐,你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
“谁?”
“本王的母妃。”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贤妃娘娘?”
“对。她说话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每个字都不浪费。她看人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看你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只看你的眼睛。”秦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的银灰色锦袍飘起来,露出脚上一双黑色的皂靴。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晚,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本王帮你查‘影’的事。但你要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寿宴上,你要让皇上记住你。”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窗前,跟他并排。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过来的天空。远处的皇宫在夜色的最深处,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块沉睡的金属。
“王爷放心,皇上会记住我的。”
秦王偏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眉眼清晰,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
“你这么有信心?”
“我不是有信心。我是没有退路。”
秦王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京城。
“林大小姐,本王今天跟你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认了。”
“我知道。”
秦王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茶杯,把杯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茶杯倒扣在桌上,杯口朝下,杯底朝上。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侍卫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翠儿从门口探进头来,确认秦王走远了,才走进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秦王刚才说的‘影’是什么人?”
“皇上的暗卫。轻功很好,负责在外面搜集消息。最近有人在用他跟踪我。”
“谁在用他?”
“皇后。”
翠儿的脸白了。她把门关上,走过来,在林晚身边站定,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小姐,皇后要对付您了?”
“她一直在对付我。只是以前是在暗处,现在慢慢走到明处了。”
“那怎么办?”
林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城。远处有一盏灯笼在移动,提着灯笼的人在街上走,灯笼的光晕很小,只照得见他脚下三尺远的路。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停一会儿再继续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翠儿,你觉得一个人最怕什么?”
翠儿想了想,说:“奴婢最怕没饭吃。”
“皇后不怕没饭吃。她最怕的是失去她现在拥有的一切。皇后的位置、皇上的宠爱、太子的孝顺、六宫的敬畏,这些东西她一样都舍不得丢。”
“那您怎么才能让她失去这些东西?”
“一个一个地拿走。先从她最不在乎的开始拿,等她发现的时候,最在乎的也已经拿走了。”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新本子,翻开,在上面记了一笔。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不认得了,但她不在乎,只要能看懂就行。
林晚关上窗户,走出竹厅。走廊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橘红色的光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她走在走廊上,绣花鞋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
楼下的大厅里还有人吃饭,划拳的声音、碰杯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嘈杂但热闹。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坐在角落里弹琵琶,琵琶声叮叮咚咚的,混在嘈杂的人声里,若隐若现,像一条在石头缝里流淌的小溪。
林晚下了楼,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翠儿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那个新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记漏什么。
“小姐,您今天跟秦王说的那些话,奴婢一句都没听懂。但奴婢觉得,秦王好像很怕您。”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他自己选错。”
“选错什么?”
“选错站在谁那边。”
马车从醉仙楼出发,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但比深夜多了一些。一些刚从酒肆里出来的人歪歪扭扭地走在街上,互相搀扶着,唱着不成调的歌。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营业,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摊主的脸遮得看不清楚。
林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尖尖的,皮肤很白。
她的手指在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壁上。
“小姐,怎么了?”翠儿问。
“没什么。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林晚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灰色斗篷的影子。他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在看她,在跟踪她,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放松警惕的机会。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不会给他那个机会的。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东厢房。沈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看见林晚进来,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今天墙头上没有人。”
“但是街上有。”
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灰色斗篷?”
“对。”
沈渡站起来,把刀插进腰间的鞘里,走到林晚面前。他的个子很高,低头看她的时候,灯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开始,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好。”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晚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之前不是说不用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他出现太多次了,次数多到不正常。他不是在跟踪我,他是在告诉我——他在跟踪我。他想让我知道,他随时可以找到我,随时可以靠近我,随时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沈渡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是让你怎么做。是让我怎么做。”林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他想要我害怕。我不会害怕。他想要我慌乱。我不会慌乱。他想要我出错。我不会出错。”
沈渡站在她身后,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根指针。
“你就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必须。”
林晚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正厅。翠儿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帐子放下来,帐角用铜镇纸压住。桌上放着一碗红枣汤,还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把银匙。
“小姐,喝了再睡。”
林晚端起碗,喝了小半碗。红枣汤很甜,甜得有些腻,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躺在床上,帐子放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翠儿在脚踏上躺下,今天没有马上睡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面朝着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说那个灰色斗篷的人,会不会是皇后派来杀您的?”
“不会。皇后不会杀我。杀了我会打草惊蛇,她不想打草惊蛇。她想让我自己犯错,自己把自己作死。”
“那您会犯错吗?”
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渍。
“不会。”
翠儿没有再问了。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
她在想那个灰色斗篷的人。他的下巴很好看,尖尖的,白白的,线条凌厉。她在原书里见过这个下巴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苏轻瑶在看的。太子的下巴。
但跟踪她的人不是太子。太子不会轻功,也不屑于做这种事。那个人是“影”,皇上的暗卫,轻功很好,只听皇上和有令牌的人的话。
谁有令牌?皇后。太子。
皇后要用“影”来跟踪她,因为皇后想知道她在做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皇后要掌握她的一切动向,在她犯错的时候一举把她拿下。
林晚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了很久,听出来了——喊的是“皇后”。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从院子角落的砖缝里传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夜里。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