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影 (第1/2页)
寿宴前七天,林晚做完了所有准备。
赋写好了,顾言则的字,林晚的意,用词考究但不浮夸,情感真挚但不肉麻。她把赋抄了三遍,第一遍留在手里,第二遍让沈婉宁通过她爹递到了御前,第三遍让赵恒通过他爷爷也递了一份。两份同样的赋从两个不同的渠道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不会觉得是有人在刻意讨好,只会觉得这篇赋写得好,大家都在传。
琴练好了。孟星河在第五天的时候点了头,说了一句“可以了”。就三个字,但林晚等这三个字等了二十多天。她的手指上长满了茧,指腹硬得像石头,指甲剪得秃秃的,左手的中指因为按弦太久,指关节肿了一圈,弯的时候会疼。她用惊雷把《高山》弹了一遍,孟星河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惊雷从琴架上取下来,用布包好,递给她。
“拿去吧。寿宴上用。用完还我。”
林晚接过琴,抱在怀里。琴很重,压得她手臂往下沉,但她没有松手。
“孟先生,我会还你的。”
孟星河没有看她,转过身,拿起那块砂纸,继续打磨那张还没做完的琴。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个人在叹气。
人也见完了。周世安那边递来了消息,说乐师名单已经定了,林晚的名字在倒数第二个。不算好位置,但也不算差,前面有一个人给她垫底,后面有一个人收尾。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忽略。周世安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明远没有再问。太子也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四个字让林晚心里不安了许久。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太子,也不像苏轻瑶。他们一定在准备什么,只是她还没发现。
寿宴前三天,灰色斗篷的人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丞相府的大门口,白天,光天化日之下。林晚从柳巷学琴回来,马车停在门口,她刚下车,就看见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灰色的斗篷在风里微微飘动,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这次他没有站着不动,而是朝她走了过来。
沈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个人走到林晚面前,停下来。离她只有三步远,她能看见他斗篷下面的脸——不,看不见,帽子压得太低了,只能看见鼻子以下的部分。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很尖,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林大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寿宴上,小心你那根琴弦。”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灰色的斗篷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旗。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沈渡要追,林晚拦住了他。
“不用追了。追不上。”
“他说了什么?”
“说让我小心琴弦。”
沈渡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警告。”
“是提醒。”
“提醒你有人在寿宴上要动你的琴弦?”
“对。”
林晚走进大门,穿过院子,回到正厅。她把惊雷从琴囊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从琴头看到琴尾,从琴面看到琴底,每一根弦都拨了一遍。声音正常,琴轸正常,弦尾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她又把琴翻过来,看琴底的刻字和纹路,也没有任何异常。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在琴上摸来摸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您找什么?”
“找不该有的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林晚把琴放回琴囊里,拉紧绳子,系好,“但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说这句话。一定有问题,只是我还没发现。”
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桌上的琴囊。
“寿宴那天,我跟你进宫。”
“进不去。寿宴的侍卫都是宫里的人,你进不去。”
“那我就在宫门口等。”
林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寿宴前一天晚上,林晚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把寿宴当天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时候进场,什么时候就座,什么时候献曲,什么时候退场,每一个步骤都想了很多遍,想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想每一个可能的应对方案。
灰色斗篷的人说“小心你那根琴弦”。琴弦没有问题,她检查了三遍。那问题出在哪里?是琴本身?是琴架?是琴凳?是她坐的位置?是她弹的曲子?都有可能。
她想不出来,但她知道一件事——苏轻瑶和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寿宴是皇上面前最重要的场合,如果在寿宴上出了差错,丢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丞相府的脸,甚至她爹的脸。太子一直在找机会参她爹一本,寿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万无一失。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弹琴,弹的是《高山》,弹到一半,琴弦断了,断掉的琴弦弹起来,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台下坐满了人,皇上坐在正中间,太子坐在皇上旁边,苏轻瑶坐在太子旁边,所有人都在笑,笑她出丑,笑她活该。
她醒过来的时候,翠儿正在打水。水倒进铜盆里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泼水。帐子外面的光线很亮,天已经大亮了。
“翠儿,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小姐。您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寿宴申时开始,您还要去礼部报到,还要换衣裳,还要……”
“知道了。”
林晚坐起来,掀开帐子,下了床。脚踏是凉的,踩上去脚底板一缩。她走到妆奁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草。她拿起梳子,蘸了水,开始梳头。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每一梳都梳到底。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梳头,不敢说话。
梳完头,林晚换上了寿宴的衣裳。一件石青色的褙子,料子是云锦,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茶花。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绣了一圈银色的水波纹,走起路来波光粼粼的。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了翡翠水滴耳坠,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玉镯子。腰间系着老国师送的玉佩和秦王给的令牌。
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确认每一处都没有问题,才站起来。
“走吧。”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礼部走。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今天是皇上的寿宴,京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连卖菜的摊子都挂了一串小红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万寿无疆”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写的。小孩举着旗子,嘴里喊着“皇上万岁”,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
翠儿坐在对面,手里抱着惊雷琴的琴囊,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的手指在琴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小姐,您紧张吗?”
“不紧张。”
“您的手在抖。”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压了一会儿,不抖了。
马车到了礼部,门口已经停了很多马车,比安阳侯府的赏花宴多得多,一辆挨着一辆,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夫们牵着马匹在街上等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嗑瓜子,有人抽烟袋,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灰。
林晚下了车,翠儿抱着琴跟在后面。礼部的大门口站着两个穿官服的守卫,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其中一个看了林晚一眼,问了一句。
“林大小姐?”
“是。”
“请进。乐师在偏厅等候。”
偏厅在礼部的东侧,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乐器,有人带琴,有人带瑟,有人带琵琶,有人带笛子。他们看见林晚进来,有的点头,有的拱手,有的面无表情。
林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翠儿把琴放在她脚边。她环顾四周,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一个穿蓝衫的老者,带着一张古琴,琴身很旧,漆面斑驳,跟惊雷差不多年纪。一个穿粉衣的年轻女子,抱着琵琶,琵琶的头上雕着一朵牡丹,做工精细。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笛子,笛子是竹制的,颜色发黄,像是用了很多年。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簪束着,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深黑色的,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她的面前放着一张琴,琴身是黑色的,漆面光亮,琴弦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林晚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林晚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无声的脆响。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琴。
林晚收回目光,在心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白纱、黑琴、白簪,她没有在原书里见过这个人。原书里的乐师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她是谁?
一个穿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门口,念了一串名字。念到林晚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念到那个白纱女子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静安。你最后一个弹。”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静安。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没有在原书里见过,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在寿宴上最后一个弹琴。最后一个是压轴的位置,一般给最厉害的乐师。这个叫静安的人,很厉害。
她看了静安一眼,静安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余音很长,在屋子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林晚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那个音,她听过。在孟星河的院子里,在惊雷琴上,她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那是雷击木的声音,低沉、浑厚、余音悠长,像远处的雷声。
静安的琴,也是雷击木做的。
林晚站起来,走到静安面前。静安抬起头,白纱上面的眼睛看着她,深黑色的,冷冷的。
“你好。”林晚说。
静安没有说话。
“你的琴,是雷击木做的?”
静安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没有回答。
林晚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认识孟星河吗?”
静安的手指彻底停了。她看着林晚,深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认出来之后的慌张,很淡,一闪而过。
“不认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声音。
林晚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翠儿凑过来,小声问。
“小姐,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她认识孟星河。”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听到孟星河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个弹琴的人,手指不会无缘无故地停。”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穿官服的人带着乐师们走出礼部,坐上几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马车里很挤,林晚和翠儿挤在角落里,琴囊放在脚边,被人踩了好几脚,翠儿心疼得直叫。
马车进了宫门,林晚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宫墙很高,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宫门很大,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站得笔直。马车从宫门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
“到了。乐师在这里候着,等传唤。”穿官服的人说完就走了。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盘旋,像一幅画。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很光滑。乐师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有人在调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
林晚找了一个角落站着,翠儿抱着琴站在她身后。她环顾四周,看着每一个乐师的动向,看着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静安站在院子的另一头,背靠着腊梅树,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她的白纱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下巴的一小截,很白,很尖。
林晚盯着那个下巴看了几息。
她见过这个下巴。在灰色斗篷的人脸上,在太子的下巴上,在静安的下巴上。三个不同的下巴,一样的形状——尖的,白的,线条凌厉。
不对。不是三个不同的下巴。是同一个下巴。
灰色斗篷的人就是静安。静安就是灰色斗篷的人。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灰色斗篷的人是皇上的暗卫“影”。静安是“影”。“影”在跟踪她,在提醒她,现在又在寿宴上跟她一起弹琴。他到底要做什么?是皇后让他来的,还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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