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铁匠 (第2/2页)
"你要废物,我给你废物干什么?"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接话。但他心里清楚——这小子做事,每一步都不是随便走的。
"从明天开始。"
"工钱呢?"
"一天一升米。外加一副猪下水。"
老陈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交。"
他弯腰去收拾工具箱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不过小子,你弄这么多刀出来——是想让这批兵上战场去送死,还是想让他们活着回来?"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老陈头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收拾工具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然后他哼了一声,继续干他的活。
第二天一早,三把修好的雁翎刀挂在了仓库旁边的架子上。刀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远看去,像是三片银叶子。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整营的人都知道"那个京城来的世子不仅让咱们吃上了饱饭,还把生锈的破刀修好了"。
有老兵跑到架子前,伸手摸了摸刀刃,然后手指上多了一道白印。
"我操……真的开刃了。"
"我还以为他就是做做样子,磨个亮光就算了。这他妈是真能砍人的!"
几个围观的士兵面面相觑——这个京城来的废物世子,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当天下午,开始有人主动来找林昭报名干活了。不是谁的命令——士兵自己来的。操练完了也不去歇着,自己扛着铁锹和锤子跑过来,问林昭还要不要人手。
林昭也没客气,当场把人分了组——一组挖墙根排水沟,一组上山砍木头做货架,一组跟着老陈头学磨刀。
老陈头看着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兵,嘴上骂骂咧咧的——"你他妈拿锤子是这么拿的吗?""那个铁夹子给我,别碰炉子!"——但教得比他自己干活的时候还认真。
三天之内,仓库外墙的排水沟挖出来了。五天之内,第一批离地货架搭好了。七天之内,那批受潮的粮食被搬到空地上翻晒、筛净、重新装袋入仓。
到了第八天傍晚,赵伯从仓库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他看了看操场上正在列队操练的士兵——那些人脚下的步子比以前稳了,腰背比以前直了。又看了看锻炉的方向——炉火正旺,锤声叮当响,火星四处飞溅。
他在军需这行干了三十多年,从镇北侯府到辽东边境,见过太多次仓库空空如也、兵器朽烂成泥、兵饿着肚子去送死。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亲眼看见——仓库越管越满,粮越用越多,越干越有劲。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是湿的。
夜里,林昭把这一周的账重新对了一遍。
粮库消耗:两千一百斤。按定额够全卫吃六天,但加上那批受潮的粮食处理后补上了缺口。
兵器修复:十一把。其中三把已经配发给值夜哨的士兵。
账目核对:发现虚报名额二十七人,全部剔除。这些空饷名额对应的粮食,按每人每月两石算,合计五十四石——大约八千一百斤。够全卫吃二十三天。
他把炭条放下,盯着木板上的数字。八千一百斤。这些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虚报的空饷里抠出来的。
他拿起另一块空木板,开始写一份报告——"镇虏卫军需改革试运行简报",呈报辽东总兵府。他要把这七天的数据、成果、存粮的真实账目,全部写进去。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在曹文诏那里挂上号。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条搁下,吹熄了油灯。
窗外月光正好。锻炉的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光脉中慢慢熄灭。有人在操场上借着月光练刀——是周大牛,手里拿着白天刚修好的一把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劈砍的动作。
这个卫所的气——在慢慢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