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仓库里的世子 (第2/2页)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你听话,死得晚点;你不听话,明天就把你塞进敢死队。
林昭的前世记忆里,他在军队里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欺软怕硬,捞钱玩女人,看着威风八面,实际上军需账目一查一个准。
"马指挥使,"林昭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我能不能去仓库看看?"
马奎一愣,继而冷笑道:"仓库?你去仓库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林昭说,"我认字,会算账。听说咱卫所的账目没人管,我帮您理理?"
这话一出口,连赵伯都傻眼了。
马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玩味,最后变成不屑一顾的嗤笑。
"一个废物世子,还想插手军需?"马奎哈哈大笑,"行啊,你想看就去看。但丑话说在前头——账上的东西少一个数,本指挥使拿你是问。"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来人,带林世子去军需库转转,别让他乱翻东西。"
马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边关两个月连碗自己端过没有都不知道,还看账本?看的懂吗?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甚至还在跟亲兵说笑:"这废物居然想给老子管仓库,笑死人了。"
林昭站在破仓库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木板——上面写着的五条问题清单,就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把钥匙。
旁边的赵伯急得团团转:"公子,您这是干什么?您惹谁也不能惹马奎啊!他这人睚眦必报,您今天说了这话,他肯定会想办法收拾您……"
"赵伯。"林昭打断他。
赵伯一愣。
林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我在京城的时候,别人都说我是废物——因为我爹是镇北侯,我生下来就有爵位等着继承,不需要有任何本事。"
"可现在是在边关。这里谁有本事谁说了算。"
顿了一下:"谁能让大家吃饱饭,谁就是爹。"
门口传来脚步声,马奎的一个亲兵探头进来:"林世子,不是要去看仓库吗?走吧。"
林昭拍了拍身上的灰,迈步走了出去。
赵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这个公子,走路的姿势变了。
原来那个在京城养尊处优、走路带风、眼高于顶的贵公子,走路的姿势是散漫的、轻浮的。
而这个林昭——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杆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那不像是公子哥走路的姿势。
赵伯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看花眼了。
***
军需库离营房大概三百步。
说是军需库,其实就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屋顶有几处塌陷,瓦片掉了大半,勉强用油布盖着。门口的地上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已经被雨水泡成了黑色。
林昭走进去,第一感觉是——臭。
粮食霉变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老鼠屎的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想吐。
他扫了一圈。
左间堆着麻袋,大部分已经发霉,破损处漏出来的粮食掺着老鼠屎,根本不可能给人吃。
中间堆着兵器——刀、枪、矛,锈得看不出原样,有几把刀鞘都已经烂透了,刀刃上的缺口像锯齿一样。
右间最空,只有角落里放着几个木箱子,盖着灰。林昭走过去打开一个——空的。再打开一个——全是烂布条。
"这就是咱卫所的全部家当?"林昭问。
带路的亲兵满不在乎地说:"就这些了。剩下的都在弟兄们手里,谁手里没把刀啊?"
林昭没说话。他走到中间那堆兵器前,拿起一把生锈的雁翎刀,掂了掂分量。刀柄处的缠绳已经烂断,刀身接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裂纹。
如果这把刀上了战场——不用敌人砍,自己用力一挥,刀就会断。
他放下刀,转头问那亲兵:"上次朝廷拨发兵器,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吧。"亲兵想了想,"据说是拨了一批,但到辽东的时候只剩一半了,到了咱们镇虏卫就更少了。马指挥使说是运损。"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运损。到辽东只剩一半。到了镇虏卫只剩更少。
他在前世的后勤系统里干过五年,这种"途中损耗"的鬼话他听得太多了——什么"运输途中遇匪被盗""渡河时翻船""被流寇劫了粮道",花样百出。
实际上——就是被经手的人一层层贪掉了。
"仓库的出入账本呢?"林昭问。
亲兵一愣:"账本?什么账本?"
"军需物资的入库和出库记录。"林昭说,"每个月哪些东西进来,哪些东西被领走,总得有记录吧?"
亲兵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有那么一本——在马指挥使那屋里。不过那都是马指挥使自己记的,外人看不着。"
林昭心里有数了。
账本在马奎自己手里。没有第二个人能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马奎想写多少就写多少,想填什么数字就填什么数字。
他转过身,走出仓库,站在门口。远处操场上,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士兵还在练刀,动作有气无力,跟饿了三天似的。
林昭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赵伯说:"赵伯,帮我办件事。"
"公子您说。"
"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中晚三次——去马奎的亲兵营那边转转。不是让你打探什么,就是看看他们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东西。"
赵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公子的意思是……"
"马奎说军粮不够,兄弟们都吃野菜。"林昭语气平淡,"那他和他那些亲兵,吃的也是野菜吗?"
赵伯脸色一白,重重点头。
林昭不再说话。
他站在辽东深秋的风里,看着这片破败的营区。
一个军队的战斗力,在后勤清单里写得明明白白。看你仓库里有什么兵什么粮,看你补给线走到哪一步,看你士兵手里的武器是什么状态——你根本不需要上战场,就知道这支军队能打还是不能打。
现在他站在辽东镇虏卫的军需库里,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不能打。
至少现在是。
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
林昭紧了紧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粗布短褐,转身往回走。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衣的人收回了目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处。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镇虏卫飞向辽东总兵府方向。鸽腿上绑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废物世子,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