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仓库里的世子 (第1/2页)
疼痛是从左肋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的位置开始的。
林昭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根横在头顶的房梁,上面挂着蛛网,蛛网上粘着三只死苍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马粪和烂木头的腥气。
然后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团东西。
陌生的记忆像泼水一样涌进来,他花了至少三十秒才分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这具身体原主的。
原主叫林昭,十九岁,镇北侯嫡长子。三年前因为得罪了严世蕃,被扣了一顶"结交匪类、有辱门风"的帽子,流放到辽东边境充军。
父亲镇北侯在朝中放了话:就当没这个儿子。
原主被押送队一路往北走了两个月,到的当天就被塞进这间破仓库里。镇虏卫指挥使马奎嫌这个"京城公子哥"碍眼,连正经营房都没给,直接让人把这堆破烂清出来,权当住处。
昨天夜里,马奎的亲兵来"打招呼"——说是让新来的懂懂规矩,其实就是打了一顿。
原主本就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这一顿打完,直接没了。
于是林昭来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肋骨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下牙。低头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胸口印着半个鞋印。
一个穿着更破烂的老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推门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眼眶一红。
"公子,您醒了?"
林昭的记忆告诉他,这是赵伯——赵德厚,原镇北侯府的老军需。当年林昭出事,赵伯主动请缨跟着来边关照顾,一路护送,没丢下过一天。
"赵伯。"林昭的声音有点哑。
赵伯赶紧把碗递过来:"煮了点粥,您先垫垫。"
林昭低头一看,碗里那东西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几粒米在浑水里漂着,剩下的全是野菜叶子。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赵伯看着他喝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昭知道他想说什么。昨天那顿打之后,赵伯肯定是去讨说法了,结果显而易见——没人会替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出头。
"马奎那边怎么说?"林昭问。
赵伯苦笑:"马指挥使说了,让您老老实实待着。等过阵子边关有仗打,补个名额上前线——立了功就能回去。"
补个名额。上前线。立功。
翻译一下就是:等哪天炮灰名额凑够了,把这位世子爷推上去送死。
林昭没说话。他下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辽东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脸上生疼。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看到了整个镇虏卫的营区——
破败的营房,东倒西歪的栅栏,空地上几个瘦骨嶙峋的士兵正在操练,手里的刀锈得能看出来铁纹。远处仓库大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麻袋,还有几只老鼠大摇大摆地爬过。
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前世是解放军后勤工程学院毕业的,在战区联勤保障中心做了五年后勤参谋。他是干这一行的,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卫所的军需管理——烂透了。
"公子,外面风大,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赵伯追出来。
"赵伯,"林昭转头看他,语气很平静,"咱这个卫所,多久没发足额军粮了?"
赵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两个月了。"赵伯低声说,"上头发下来的粮是够的,但到了马指挥使手里,先扣一层,几个千总再过一道手,到士兵碗里就没多少了。弟兄们饿得受不了,只能去挖野菜、打野物贴补。"
"兵器呢?"
"这……有兵器就不错了。"赵伯指了指远处生锈的刀,"那些都是从上一茬边军手里接过来的,用了几十年了。朝廷拨下来的新兵器?三年前拨过一批,到辽东就没见着影,八成是路上就被人截了。"
林昭目光落在那个半掩的仓库门上。
"那是什么?"
"军需库。"赵伯说,"但说白了就是个堆杂物的地方,正经物资根本存不住。下雨天漏水,晴天也潮,粮食放半个月就发霉。"
林昭没再接话。他转身回屋,在地上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又从角落捡了根烧剩下的炭条。
赵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林昭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木板上开始写东西。
他没写什么高深的理论。他只是把他目前看到的、听到的、再加上原主记忆里这两个月经历的东西,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梳理——
问题清单。
一、军粮被克扣,大概在三到四成的量级。二、军械维护为零,生锈、损坏、报废率高。三、仓储条件极差,没有防潮、防鼠措施。四、管理体制混乱,账目不清,进出无记录。五、没人操心这事,或者说——有人故意不操心。
他写完,盯着木板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赵伯吓了一跳。公子被打了一顿,该不会脑子出问题了吧?
"公子,您笑什么?"
林昭站起来:"赵伯,我问你个事——马奎这人,怕什么?"
赵伯想了想:"马指挥使……不怕别的,就怕总兵大人。曹总兵治军极严,上次来巡视,把马奎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的镇虏卫是辽东最烂的卫所。但那也是上回的事了,这都半年过去了,曹总兵再没来过。"
林昭点点头。
"那马奎最在意什么?"
"在意什么……"赵伯皱眉,"他最在意账面。每次上面来查,他都提前把账本做平了。这人别的事糊涂,搞数字糊弄上面,是出了名的。"
林昭又笑了。
这回笑得赵伯心里更没底了。
"公子,您到底想干什么?"
"赵伯,"林昭把手里的炭条一扔,"你说,如果我把马奎的账本扒开,让上面的人看看——他这个卫所的军需,到底烂成什么样了——马奎会怎么样?"
赵伯的脸一下子白了:"公子!您可千万别乱来!马奎在辽东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您这是……这是找死啊!"
"我没说要找死。"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的是——让他死。"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门口,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四个亲兵。
马奎。
"哟,醒了?"马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嘲讽,"看来昨儿个弟兄们下手还是轻了。"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马奎走进来,扫了一圈这间破仓库,嗤笑一声:"林世子,别怪本指挥使对你不上心。按你的身份,本该住好营房。但你爹把你扔这儿的时候可说了——就当没你这个儿子。那你在我这儿,就是个普通充军犯,别指望什么优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等哪天边上有仗打,本指挥使给你报个名。到时候立了功,说不定还能回你的京城当你的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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