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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岁末

第十六章:岁末 (第2/2页)

到卫所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指挥署的门开着,彭毅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发黄的海防舆图,舆图上又多了几个新的炭笔圈。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沉重。
  
  “出事了。”他说。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大陈岛的烽堠,今天早上传回消息——北端的那座,守军跑了。”
  
  沈知行的脸色变了。“跑了?被谁赶跑的?”
  
  “不是被赶跑的,是自己跑的。”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沈知行,“这是俞三今早收到的消息。大陈岛北端烽堠的守军,一共五个人,昨天晚上趁着夜色,划了一条小船跑了。烽堠里的粮食、兵器、烽火用的柴草,什么都没带走。”
  
  沈知行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他们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但俞三分析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被张三省的人威胁了,有人要他们做不想做的事,他们不愿意,只好跑。第二,有人在海上看到了什么,他们害怕了,跑了。”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海上的“什么”,能让五个守军一起逃跑?不可能是风浪,他们见惯了风浪。不可能是海盗,烽堠的守军就是用来防海盗的,他们有烽火,有兵器,有坚固的石堡,不会因为看到海盗就逃跑。
  
  除非他们看到的,不是普通的海盗。
  
  “彭大人,”沈知行说,“俞三现在在哪里?”
  
  “在大陈岛。”彭毅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舆图上大陈岛的位置,“今天凌晨,他带了一条船和十个兵,去了大陈岛。他要亲眼看看那三个烽堠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明天。慢的话后天。”
  
  当天晚上,沈知行没有回耳房。他跟彭毅借了一间屋子,在指挥署后面的营房里住下了。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
  
  赵大牛站在门口,不肯进屋。“俺在外面守着,你睡。”
  
  沈知行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赵大牛那张憨厚而执拗的脸,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从屋里找了一张旧毯子,递给赵大牛。
  
  “披上,别冻着。”
  
  赵大牛接过毯子,裹在身上,蹲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沈知行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的气味,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在想俞三。俞三一个人在海上,带着十个兵,去大陈岛查那三个烽堠。他不知道俞三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俞三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是那种不怕死的勇敢,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还是要去做的勇敢。
  
  他想起了俞三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能把那三条烂船修好,我俞三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你拿去用就是。”
  
  俞三的命不值钱?不。俞三的命,比张三省的命值钱一万倍。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管老天爷是谁,不管这世上有没有神明——保佑俞三平安回来。
  
  十二月二十二日,俞三回来了。
  
  沈知行是在指挥署听到的消息。彭毅让人来叫他,他披上棉袍,匆匆赶到指挥署。俞三站在条案前面,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脸上那道旧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衣服上全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盐渍,靴子里灌满了水,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但他还活着。
  
  彭毅让赵大牛去拿了一件干棉袍,扔给俞三。俞三接过去,也不避讳,直接把湿透的衣服脱了,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旧伤疤。他穿上干棉袍,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说话。
  
  “北端的烽堠,人去楼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五个人全跑了,跑之前把能砸的都砸了——烽火台的石阶被撬了,储水的缸被打碎了,粮食和兵器被搬空了。那个烽堠现在已经废了,什么用都没有。”
  
  彭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南端和西侧的呢?”
  
  “南端的还有人,但情况不对。”俞三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南端烽堠的守军原本是五个人,现在只剩三个。我问他们另外两个去哪了,他们说不清楚。我注意到那三个人的眼神有问题——他们不敢看我,一直在闪躲。”
  
  “西侧的呢?”
  
  “西侧的最奇怪。”俞三的声音压低了,“西侧烽堠的守军没跑,也没换人,但烽堠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不是守军的人。”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人?”
  
  “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绸袍,皮肤很白,不像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看到我们过去,就躲进了烽堠里面,再也没有出来。我问守军那个人是谁,他们说是‘省里派来视察的官员’。我问他们要省里的公文,拿不出来。”
  
  沈知行和彭毅对视了一眼。
  
  省里派来的官员,没有公文,躲在一个海岛的烽堠里。这不符合任何常理。
  
  “那个人长什么样?”沈知行问。
  
  俞三想了想。“方脸,浓眉,眼袋很重。”
  
  沈知行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
  
  杜恒。
  
  方脸,浓眉,眼袋很重。
  
  但杜恒在临海县城,不在大陈岛。是沈知行认错了?还是张三省派了另一个长相相似的人去了大陈岛?
  
  “还有一件事。”俞三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布,展开,放在条案上。布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被海水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大陈岛西侧,有战船五艘,泊于岛北。”
  
  沈知行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战船。五艘。泊在大陈岛北面。
  
  大陈岛北面,是台州沿海最隐蔽的一片水域,四周有礁石环绕,大船进不去,只有熟悉水道的渔民和海盗才知道如何出入。如果有人在那个地方停了五艘战船,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倭寇,要么是跟倭寇勾结的海盗。
  
  “谁写的?”彭毅问。
  
  “不知道。”俞三说,“这块布是塞在烽堠墙缝里的。我检查烽堠的时候摸到的。”
  
  沈知行盯着那块布上的字,脑子在飞快地转。
  
  有人塞了这块布在烽堠的墙缝里,说明这个人在烽堠里待过,而且知道有人会来检查。这个人是想传递消息,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用这种方式。
  
  这个人是谁?是三个烽堠里的某个守军?是从大陈岛路过的人?还是——被张三省收买、却又想反水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五艘战船,停在大陈岛北面。这是台州沿海最大的威胁,比三千石粮食、比张三省的调粮、比周怀仁的查账都要大得多。因为粮食没了可以再调,官被搞倒了可以再找靠山,但五艘战船一旦发动,就会有无数人死去。
  
  “彭大人,”沈知行站起来,“我需要回去找方大人。这件事必须让他知道。”
  
  彭毅点了点头。
  
  沈知行转身要走,俞三叫住了他。
  
  “沈相公。”
  
  他回过头。
  
  俞三站在条案前面,裹着那件干棉袍,脸上的刀疤在油灯光中显得格外深刻。他看着沈知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沈知行点了点头,走出指挥署,翻身上马。赵大牛跟在后面,两条腿跑得比马还快——他跑步的姿势很奇怪,身子前倾,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赶路。
  
  天又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冰冷的湿气。沈知行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那五艘战船。
  
  五艘战船,就算每艘只有几十个倭寇,加起来也有几百人。几百个倭寇从大陈岛出发,乘着夜色,在涨潮的时候靠岸,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登陆之后,最近的村庄只有五里路。村庄里没有兵,没有墙,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加快了速度,枣红马的四蹄在雪地上飞驰,溅起的雪沫落在赵大牛的脸上、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一直跑,一直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到临海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知行没有回耳房,直接去了府衙。府衙的门已经关了,他使劲拍了几下,门房才来开门。
  
  “方大人在不在?”他问。
  
  “在——在签押房,还没走。”
  
  沈知行穿过侧门,穿过甬道,穿过二堂,一路小跑到了三进院。方启明的签押房里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方启明坐在条案后面,正在批一份公文。陆文衡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往嘴边送。看到沈知行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出了什么事?”方启明放下笔。
  
  沈知行把俞三在大陈岛的发现说了出来——烽堠的人跑了,烽堠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墙缝里塞了一块写有“五艘战船”的布。
  
  方启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陆师爷,”他说,“你怎么看?”
  
  陆文衡放下茶杯,眉头紧锁。“五艘战船,不会是普通的海盗。普通的海盗没有这么大的船队。王直被朱纨打散之后,残部最多能凑出一两艘船。五艘——这不是王直的人,是另一股势力。”
  
  “另一股势力?谁?”
  
  陆文衡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五艘战船停在大陈岛北面,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他们要么在等人,要么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方启明问。
  
  陆文衡看了沈知行一眼。
  
  沈知行明白他的意思——后者在说:等张三省的消息。
  
  张三省在大陈岛的三个烽堠被收买了,那三个烽堠的守军就是张三省的人。如果张三省跟海上的势力有勾结,他就可以通过烽堠给海上的船队传递消息——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什么时候岸上的守军最少,什么时候最适合登陆。
  
  “方大人,”沈知行说,“我们需要加强海防。”
  
  方启明苦笑了一下。“拿什么加强?台州卫能打的兵不到一千二百,战船只有三条烂的,火炮只有几门旧的。你让我拿什么加强?”
  
  沈知行沉默了。
  
  方启明说的是实话。台州的海防力量,对付小股倭寇都吃力,更别说对付五艘战船。
  
  “方大人,”他慢慢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弄到银子修船、铸炮、练兵,您能不能让省里同意台州卫扩编?”
  
  方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能弄到银子?”他问。
  
  “我试试。”
  
  方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大得没边了。”
  
  沈知行没有接话。
  
  方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如果你真的能弄到银子,”他说,声音很轻,“我就能让省里同意台州卫扩编。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台州沿海的百姓。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逞强。”
  
  沈知行跪下,向方启明磕了一个头。
  
  “属下明白。”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赵大牛蹲在廊下,看到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回耳房?”赵大牛问。
  
  “回耳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府衙的侧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落在沈知行的肩上、头上、睫毛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走着,脑子里全是一个数字——
  
  银子。
  
  修船要银子,铸炮要银子,练兵要银子。夺回那三个烽堠要银子,在沿海增建新的烽堠要银子,给士兵发饷要银子,买冬衣要银子。
  
  所有的路,都通向银子。
  
  但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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