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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岁末

第十六章:岁末 (第1/2页)

十二月十六日,台州府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知行推开耳房的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一夜之间,整个临海县城被埋在了近尺厚的雪里。青石板路不见了,屋檐下的石阶不见了,连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被压弯了腰,枝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雪团,随时可能折断。
  
  赵大牛已经蹲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彭毅给他的旧棉袄,棉袄太小,绷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壳。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抖,就那么蹲着,像一块被雪覆盖的巨石。腰间那把好刀露了一截刀柄,刀柄上缠着新的麻绳,雪落在上面,结成细碎的冰碴子。
  
  “赵大牛,”沈知行说,“你在这里蹲了一夜?”
  
  赵大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憨憨地笑了笑。“彭千户说,俺是来保护你的,不能离太远。耳房住不下,俺就在门口蹲着。不冷。”
  
  沈知行看着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钝钝的、憨憨的,没有抱怨,没有不满,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牛。
  
  “走,先去吃早饭。”沈知行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到脚踝的雪,往府衙的方向走。沈知行在前,赵大牛在后,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两行——一行窄而浅,一行宽而深。
  
  府衙的侧门已经开了,老庞正在铲雪。他拿着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把雪铲到墙角,堆成一座小山。看到沈知行和赵大牛过来,他停下铁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沈大人,今天食堂有热粥,赵家兄弟也去喝一碗。”
  
  赵大牛看了看沈知行,沈知行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在府衙的东南角,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和条凳。早饭是白米粥、杂粮馒头和腌萝卜。沈知行打了三碗粥、六个馒头、一碟腌萝卜,端到桌上。赵大牛也不客气,端起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又拿一个馒头,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
  
  老庞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眼睛在赵大牛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看着沈知行。
  
  “沈大人,这位赵家兄弟,是台州卫的兵?”
  
  “是。”沈知行说,“彭千户派来保护我的。”
  
  老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拿起铁锹,继续去铲雪了。
  
  沈知行吃完早饭,去了经历司。
  
  今天是十二月十六日,距离他给自己定的“十二月二十日之前完成整理”的目标还有四天。一到九月份的公文还剩三成没整理完——主要是三四月份的,那时候他还没到府衙,那些公文都是陌生的。
  
  他进了档案房,点上油灯,开始工作。
  
  赵大牛蹲在档案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慢吞吞地擦着那把刀。刀刃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冷光,映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
  
  吴承恩来的时候,看到赵大牛,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赵大牛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赵大牛?”
  
  赵大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
  
  “彭毅派你来的?”
  
  “是。”
  
  吴承恩没有再说什么,推开档案房的门,走了进去。
  
  沈知行正在翻看嘉靖三十一年三月的公文。三月是春耕的季节,大部分公文都跟农事有关——某县需要种子,某县需要耕牛,某县的水渠坏了要修,等等。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编号,一份一份地登记。
  
  看到第十二份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一份关于“临海县沿海渔户登记”的公文。内容是临海县沿海的渔户需要重新登记造册,以便征收渔税。公文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后面附了一张地图——手绘的台州沿海渔户分布图,上面标注了每一个渔村、每一个港口、每一个可以停船的海湾。
  
  沈知行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地图上,在大陈岛附近,有三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不是渔村,不是港口,不是海湾。红圈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有暗礁,渔户勿近。”
  
  但沈知行知道,那些红圈标注的不是暗礁,是烽堠。被张三省收买的那三个烽堠。
  
  绘制这张地图的人,知道烽堠的存在,也知道它们为什么被标注为“暗礁”。他不敢直接写“烽堠”,因为那样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用“暗礁”代替,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看懂。
  
  这幅地图是谁画的?沈知行翻到公文的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写着:“临海县知县王志安。”
  
  王志安。那个清高、爱名声、说“走水路的事本县不知情”的王志安。
  
  他画了这张地图。他知道那三个烽堠的存在,知道它们被收买了,知道它们被人为地变成了“暗礁”。但他没有在公文中直接点明,而是用了这种隐晦的方式,把信息传递给了看得懂的人。
  
  沈知行把这张地图单独拿出来,锁进了抽屉的夹层里。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行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
  
  十二月十七日,他整理完了三月份的公文,发现了两份关于“大陈岛海防”的报告。两份报告都是彭毅写的,内容是向府衙汇报大陈岛附近的倭寇活动情况。报告中说,大陈岛附近“近日有不明船只出没,疑似倭寇斥候”,建议府衙增加海防兵力。
  
  这两份报告都被方启明批了“已阅”两个字,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不是因为方启明不重视,是因为他没有兵可调。台州卫的那点兵守土城都不够,哪有兵力去守大陈岛?
  
  沈知行把这两份报告也锁进了夹层。
  
  十二月十八日,他整理完了二月份的公文。二月份的公文不多,只有二十几份,大部分是过年期间的日常事务。但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份关于“台州卫军饷拖欠”的报告,是台州卫写给府衙的催饷函。信上说,台州卫已经连续六个月没有发饷了,士兵们“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请府衙尽快解决。
  
  催饷函的末尾,有一行红色的批注:“已转呈省里,待批复。”
  
  那个红色的批注,签字的是方启明。
  
  沈知行看着这行批注,沉默了很久。
  
  方启明不是不想解决台州卫的问题,是他解决不了。军饷的发放权限在兵部,不在地方。他能做的,只是把台州卫的诉求转呈给省里,然后等。等省里批复,等兵部拨款,等银子从京城千里迢迢地运过来——等到了,士兵们已经饿死了。
  
  他把这份催饷函也锁进了夹层。
  
  十二月十九日,沈知行整理完了一月份的公文,也就是嘉靖三十一年的第一份公文。
  
  那是一份“新年贺表”,是台州府写给嘉靖皇帝的贺年信。信上写满了歌功颂德的套话——“皇上圣明,四海升平,万民安康”之类。沈知行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把它丢进了“普通”那一摞。
  
  但贺表的下面,压着一份让他心头一紧的东西。
  
  那是一份关于“台州府官员考核”的报告。内容是省里对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度的官员进行考核,评出了“上等”“中等”“下等”三个等级。方启明是“上等”,陆文衡是“中等”,刘典吏是“中等”,周应龙是“中等”,顾明远是“中等”,韩茂才是“中等”。
  
  沈知行的名字不在上面——因为那时候他还是书吏,不在考核范围之内。
  
  但有一个人,被评了“下等”。
  
  沈存义。
  
  沈知行盯着“沈存义”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沈存义——这个身体的父亲,因为揭发张三省侵占军田被诬入狱、瘐死狱中的穷秀才,在死后大半年,被省里评了一个“下等”。
  
  评语只有四个字:“办事不力。”
  
  沈知行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份报告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把它锁进夹层。他要把这份报告留着,留到有一天,当他有足够的力量去翻案的时候,拿出来给所有人看——沈存义不是“办事不力”,他是“办得太力”了,办到了张三省的痛处,所以被弄死了。
  
  赵大牛蹲在门口,看到沈知行的脸色不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沈相公,你脸色不好。”
  
  “没事。”沈知行把那份报告塞进袖子深处,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十二月二十日,沈知行提前完成了所有公文的整理。
  
  一到十二月的公文,三百二十七份,他全部看了一遍,全部编了号,全部登记在册。他分了四摞——重要的二十三份,普通的二百八十一份,存疑的十八份,待销毁的五份。
  
  他把那五份“待销毁”的公文拿到院子里的铁盆里,点了一把火烧了。火苗在寒风中摇晃,把纸一张一张地吞掉,黑色的灰烬升起来,被风卷到空中,飘散了。
  
  吴承恩站在廊下,看着他烧那些公文,没有说话。
  
  烧完之后,沈知行把灰烬用铁锹铲到花坛里,埋了。
  
  “大人,”他走到吴承恩面前,“嘉靖三十一年度的公文全部整理完毕了。”
  
  吴承恩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他说,“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整理嘉靖二十九年到三十年的公文。我要查一笔账。”
  
  沈知行愣了一下。“什么账?”
  
  吴承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数字:“五千三百两。”
  
  “这是嘉靖二十九年,台州府‘损耗’科目下核销的一笔银子。名义是‘仓储损耗’,但实际去向不明。我想知道这笔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沈知行接过纸条,收好。
  
  “属下明白了。”
  
  从档案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天快黑了,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像是天空在洒盐。
  
  赵大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耳房。
  
  沈知行在耳房里点着灯,把那份关于沈存义的考核报告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钉在墙上。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不是写公文,是写信。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他还没见过,但知道他的名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
  
  “王世贞大人台鉴:晚生沈知行,台州府经历司知事。闻大人与方启明大人为同年,且有志于革除积弊、澄清吏治。今台州有豪强张三省,勾结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周怀仁,侵占军田、收买烽堠、安插内线、私通倭寇……
  
  他把张三省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写下来,用他知道的所有证据来支撑——黄册房的账目、仙居县预备仓被征用的报告、大陈岛烽堠的军粮调拨记录、吴承恩给他的那张势力分布图、以及那份关于沈存义“办事不力”的考核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
  
  写到“沈存义”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字在他眼前模糊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眼眶湿了。他不是沈存义的儿子,但他用了沈存义的身体,用了沈存义留下的那些记忆和情感。沈存义的冤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了三个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咽了回去,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王世贞大人亲启”七个字。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王世贞——刑部郎中,方启明的同年。这个人后来会成为明朝最著名的文学家之一,写下《嘉靖以来首辅传》,留下“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名句。但在嘉靖三十一年的冬天,他还只是一个刑部郎中,一个有心革除积弊但力不从心的中级官员。
  
  沈知行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王世贞手里,也不知道王世贞收到信之后会不会帮他。但他必须试——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把信封塞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十二月二十一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
  
  这是他年前最后一次去卫所。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然后是大年三十,整个台州府都要过年了。他想在年前跟彭毅碰一次面,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
  
  雪停了,但路上全是冰碴子,骑马比走路还危险。沈知行不敢快骑,牵着枣红马,一步一步地往卫所走。赵大牛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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