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烽烟 (第2/2页)
云州是寒笙的边防中枢,隔着芦笙江与南萧对峙。如果云州的边防警报传到了博阳以北的山地里,那就说明有一支军队突破了寒笙的边境防线,正在往南推进。在北鄱水师从霄州往定陶堵过来的时候,另一支力量正从北边往同一个方向压。
四国军队在博阳这片废墟上撞了个满怀,但没人是来赴约的——所有人都是被同一口井叫来的。
“快走。”赫连枭催马加速。七匹马沿着干河床向西疾驰,马蹄踏碎了干涸的淤泥,溅起的碎屑在夜色里纷飞。身后传来第三声攻城锤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兵刃碰撞声——白牦尾营和南萧军终于交上手了。金属撞击的脆响、呐喊声、弩矢划破空气的尖锐哨音,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腾,把月亮遮成了暗红色。
赫连枭没有回头。他在马上摊开羊皮地图,借着月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路线。干河床往西延伸十里,会汇入青庭江的一条支流。渡河之后往北,翻过拉古山脉的余脉,就能进入天衍的控制范围。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穿过一片没有任何遮蔽的荒原,而那片荒原的西侧就是南萧军的后方营地。
“南萧的后营有没有可能空着?”韩磐策马并行,大声问道。
卫鸢替赫连枭答了。“不可能。宁远治军和上官帝君一个路数——不管前线打得多凶,后方粮道和营地至少留一个旅驻守。但驻守的兵力不一定多,大概两百人左右。关键是看营里有没有骑兵。有骑兵,我们跑不掉。没骑兵,有机会穿过去。”
“那就赌一把。”赫连枭说。他侧头看着巴图。“巴图。你刚才说云州的警报是‘边境被突破’。寒笙边境被突破,谁会从那个方向过来?”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三个字:“雪山神庙。”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七人正好冲出干河床的出口。荒原在眼前铺展开来,月光下枯草连天,风吹过的时候草浪翻涌,像是大地的皮肤在不安地颤栗。远处,点点火光在黑暗里移动——那是从云州方向下来的部队,密密麻麻的火把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正穿过山隘口往南推进。
不是军队。军队的火把排列整齐,间距固定。但那条光河的流动方式是散乱而迅速的,像是几千人各自举着火把,在以一种近乎狂热的速度狂奔。巴图猛地勒住马,脸色变得惨白。“是神庙的朝圣队。苏勒祭司发动了朝圣队——雪山的部落听到了蓝光柱,女人们开始徒步往博阳走。她们没有武器,但雪山上还有一样东西只有祭司能叫醒。”
他转头看着赫连枭,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敬畏。“冰魄之灵的真正形态,从来不在江底。在曜月高原的最高冰峰上。苏勒祭司跟将军说过什么?”
赫连枭回想起苏勒在天策府栈桥上说的第一句话:“秦厉派了礼部的人来,被我拦回去了。这件事,朝廷办不了。”他当时以为苏勒说的是谈判。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不是谈判。她说的是面对井底的东西,朝廷没有力量,但神庙有。宁可让雪山圣兽和沉睡的始祖一起接受现世四国的兵锋,也不能让禁器解开封印——这就是苏勒的判断。
正思忖间,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比地震更深的震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震动持续了三息,然后博阳废墟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攻城锤,不是弩阵,是地面塌陷的声音,空气里扬起巨量尘土,连月光都被遮暗了几分。碎石从井口的方向往外崩裂弹射,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块噼里啪啦砸在干涸的淤泥上,把泥地砸出一个个深坑。
井口塌了。不是被封住,是从里面塌出来的。
“他出来了。”巴图的声音在发抖。骨牌在他胸口的裂纹深处蓝光猛然一炽。本已熄灭的井口重新冲起一道光柱,不再是蓝的,是暗金色的——和石门上刻符一模一样的颜色。光柱极细极亮,直冲云霄,比之前的蓝光柱高了不知多少倍。云层开始在光柱顶端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打开了一个洞——一个贯穿云层的空洞,空洞里透出的不是天光,而是另一种更深邃、更古老的光。
博阳废墟周围的四国军营几乎同时躁动起来。战马嘶鸣,士兵呼喊,有几队骑兵在慌乱中开始后撤,但更多的部队在下级军官的弹压下稳住了阵脚。南萧弩阵率先作出了反应——他们调转了弩车的方向,铁矢齐齐对准金色光柱。但赫连枭清楚那种重弩是用来对付攻城器的,对付井底苏醒的光柱显然是刻错了箭靶。
七匹马在荒原上狂奔。风灌进赫连枭的耳朵,把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锅浑浊的噪音。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一件事。苏勒是对的。秦厉是错的。宁远是错的。刘执会是错得最离谱的那个。
四国君主以为自己是在争夺一件禁器。但他们争夺的,是一个人。一个被埋了六百年的人。一个被他自己父亲从历史上抹掉的禁忌之子。而现在,他醒了。
身后传来一声长啸,不是人声,不是兽吼,是从云层空洞里灌下来的——像风穿过万年冰洞的回响,苍老、浑厚,带着大地的共鸣。
赫连枭策马冲进荒原深处。他没有停下。但他握着缰绳的手忽然松了一点点。因为他知道,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从井底爬上来的那个人。是已经在挖第二口井的那个人。
他必须活着回到天策府。不是逃跑——是要让上官云知道,北鄱的九口井必须被填上,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