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母亲旧档案 (第2/2页)
周姓。
就这两个字,却像针一样一下扎下来。
沈砚盯着那行字,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很大,就很轻的一沉。
“姓周?”他问。
“是。”
“周家?”
“还不能完全确认。”顾临雪说,“但能在那种时候碰到她、又值得单独被记一笔的‘周姓中转’,不可能是普通人。”
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纸边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他自己没发现,可顾临雪看见了。她没说破,只继续补了一句:“你母亲当年离开的那七个小时,去见的人,姓周。”
病房里一下静了,安静得连监测仪上那一声声规律的“滴”都显得有点烦。
沈砚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半晌没动。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周子昂,也不是周父,而是周家那个更模糊、更沉的影子。很多事情忽然被一根很细的线牵到一起:照片、门、调档、周家这些年莫名其妙攀上的某些线,还有今晚周子昂那副明明快死了还硬要端着的样子。
有时候,一件事最可怕的不是你看见了答案,而是你开始发现,很多原本像碎屑的东西,慢慢能拼到一起了。
他把纸放下,动作不重,却有点硬。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刚拿到没多久。”顾临雪顿了顿,“我没打算瞒你太久。”
“太久是多久?”
这话不算重,可味道不太对了。
顾临雪沉默了一下,没正面回,只说:“你现在心里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往上添一刀。”
“可你还是添了。”沈砚说。
顾临雪看着他,像是想解释,又没解释。因为这种时候解释什么都像借口。她确实在衡量,也确实有一瞬想压一压。不是怕真相,是怕他今晚刚把韩承拖出去,转头就被另一刀从家里捅穿。
可这种怕,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我再去翻一遍旧档库。”她最后只说,“这条线不一定只通向周家,也可能通向周家背后的人。”
沈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转过身,又去看病床上的母亲。
这一回,他看得更久了。那种感觉很怪。你知道床上躺着的人是你妈,是那个小时候冬天替你掖被角、半夜起来摸你额头、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总说“我没事”的人。可与此同时,另一张看不见的纸也摆在你眼前,告诉你:她在那一夜前几天,去见了一个姓周的人,而这件事被人刻意抹掉了。
人怎么可能一下接受这种事。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陆天河算进去了。照片也好,档案也好,会不会都是有人故意往他面前摆的?可转念又觉得,这种怀疑其实没多大用。就算有人在推他往这个方向看,也得先有东西在那里,才推得动。
“她醒了以后,我问。”他忽然说。
顾临雪点了点头,“嗯。”
“如果她不说呢?”
这话一出来,顾临雪没有立刻接。她看了眼病床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沈砚,最后轻声说:“那就继续查。你现在已经知道方向了,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连该往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沈砚没再说什么。
顾临雪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悄悄退出去了。门关得很轻,只留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缝。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地面上。
病房里只剩沈砚和床上的母亲,还有机器声。
滴。滴。滴。
这种声音平时不会觉得怎样,夜里却能听得人心烦。
他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腿有一点晃,坐下去会轻轻响一声。他手臂搭在膝上,低着头,眼睛却没闭。那份旧档案还摊在桌上,纸页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掀起一点边,又落回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口渴,伸手去拿床头那杯水,手都碰到杯壁了,又停住。水早凉了,喝了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燥。
于是他又把手收回来,这个动作很小,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有些迟疑,不是遇到大事才会有,是连拿一杯水都会卡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不知道几点了,走廊上偶尔有推车经过,轱辘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楼下急诊方向像是来了新病人,远远传来几句带着哭腔的喊声,听不清,只能分辨出那种又急又乱的味道。医院就是这样,谁的天都能塌一点,可灯永远亮着,门也永远开着,像世界根本不会因为某个人撑不住就停一下。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还有“周姓中转”四个字。它们翻来覆去地碰,碰得他心里发木。
楼下,苏蔓的车停在住院楼外侧的小停车区。她没开大灯,只留了示宽灯,车里很暗,手机屏幕一亮一灭,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断断续续。她其实早就来了。慈善宴散后,她回家换了衣服,坐了十几分钟,又觉得不对,还是开车来了医院。
她没敢上去,不是怕见沈砚,是怕见到之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消息框里,她打了一行又一行:
“阿砚,阿姨怎么样了?”
删掉。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
删掉。
“今晚的事,我不是故意……”
删掉。
她删得有点烦了,把手机丢到副驾上,过了会儿又捡回来。车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她下意识把脸偏开,像怕被谁认出来。其实根本没人会注意她,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这种偷偷停在楼下、不敢上去又不肯走的样子,很难看,难看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
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像是站在门外的人。以前她不是没见过沈砚沉默的时候,可那时候她心里总有底——他再沉默,再闷,再没出息,至少是她伸手能碰到的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连发一条消息,都要想半天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人一旦开始想“我还有没有资格”,其实就已经输了。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有点发酸。不是想哭,就是憋得慌。她忽然有点恨周子昂,恨周家,恨今晚所有看热闹的人,可这种恨里最重的那一部分,最后还是绕回自己身上。
因为如果她当初没退得那么干脆,如果她在医院门口没有那样站着说话,如果她不是每次都先算自己……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样。
可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与一个符号:“还好吗?”
打完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屏幕暗掉了,车里重新陷回那种闷闷的黑。
病房里,沈砚忽然睁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有种很轻的心悸,像是哪里有个人正看着这层楼,或者说,正对着某扇亮着灯的窗户犹豫。他皱了下眉,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帘没拉严,能看到楼下停车区一角,一辆车的示宽灯很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没多想,或者说,想到了,也没心思去确认。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点缝拉严了。指尖碰到窗帘布料,有点凉。转身的时候,床上的母亲像是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沈砚脚步顿住,立刻看过去。她眼睛没睁开,只是手指好像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也许是梦里的反应,也许是快醒了。可就是这个很小的动作,让他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更重了一点。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你到底……”他开了个头,又停住,后半句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更像人问,哪一句又更像拘审。
机器还在滴答作响。
夜很深了。
桌上的旧档案没有收,纸页摊在那里,像一只没闭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