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真正的疑惑 (第2/2页)
“他今天不敢动我。”沈砚说,“至少在这里不敢。”
这句判断未必百分百对,可至少他说出来的时候,很稳。顾临雪看着他,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吸了口气,压下去,“五分钟。”
“用不了。”
陆天河在旁边笑了笑,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主桌那片光,往宴会厅侧门那边走。门后是一条不长的休息走廊,铺着暗色地毯,灯比外面更暗一些,墙上挂着几幅没什么人真会去看的画。这里没有乐声,只有一点空调的低鸣,还有远处杯盘碰撞模糊传来的回响。像另一个世界,又不完全是。
走廊尽头有一处半开放的小露台,外面是夜色,底下街灯拉得很长。风从外面进来,带一点湿冷。陆天河走到栏边,先没回头,像是在看底下的车流。沈砚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也没催。
这种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陆天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停住了,像突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介意吗?”
这问题问得真像长辈。
沈砚都差点笑出来,“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礼了?”
陆天河看着手里的烟盒,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还是没点,重新放回去。“年纪大了,”他说,“能装一点是一点。”
这话其实挺坦白,坦白得有点怪。人一旦突然坦白,往往就说明后面要说的东西更不坦白。
“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聊这个?”沈砚问。
陆天河终于回过身,他背后是黑的,脸却被走廊里的灯照着,半明半暗。这个人年轻时长什么样,沈砚已经记不太清了,可现在看他,仍能看出当年轮廓里的东西——不是俊,也不是凶,是那种很会让人放松警惕的平和。很多真正恶的人,脸上都不写恶。
“我本来以为,”陆天河慢慢开口,“你今晚最多带走韩承,不会再往下深挖。”
“你这是在夸我克制?”沈砚说。
“不是。”陆天河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你回来得太急,也回来得太晚。”
这话绕,所以沈砚没接。陆天河大概也知道他不吃这一套,于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以为你回来,是复仇。可你知不知道,当年要你父亲死的人,不止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风正好从外面灌进来。沈砚目光一沉,很沉。那种沉不是立刻发火,也不是震惊到说不出话,而是整个眼神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压住,原本还在表面的那些情绪,全都往深处沉了一层。他其实不该信。至少不该这么快有反应。陆天河这种人,说什么都可能是算计,尤其是这种时候。他最擅长的,不就是把一团泥搅得更浑吗?
可人就是这样,有些话明知道可能是假的,还是会先被扎到一下,因为它正中你心里那块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想挑拨谁?”沈砚问。
“挑拨?”陆天河摇头,“用不着。你父亲当年做事太干净,干净到很多人都想让他死。你以为只是我?我顶多算一个下手的人。真正要他死的,哪有那么简单。”
沈砚盯着他,没有说话。他心里在飞快地过很多东西。父亲,旧宅,那份名单,录音里“先让他跪”那句话,还有医院里母亲苍白得近乎陌生的脸。很多片段混在一起,乱得很。越乱,人越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乱。所以他站得更稳了些,连肩都没动。
陆天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内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不是照片纸新洗出来的那种亮,是边角都有点卷了,表面也磨过,显然不是最近才找出来的。照片背面朝着沈砚,陆天河两指夹着,没立刻递过去,像是故意在等那一点迟疑长出来。
“你应该见过这个。”他说。
“没见过。”
“那就看看。”
沈砚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张照片,先是觉得荒谬。陆天河拿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是真的?可下一秒,他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这张照片确实拍到了什么他一直不知道的呢?这种念头本身就已经很糟了,因为它说明,他在心底某个地方,其实早就知道,七年前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终于伸手,把照片接了过来。纸面很凉,又很旧。
他翻过来,目光落在那上面。那是一张很多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在某个别院门口,光线不是很好,边缘有一点模糊。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父亲,年轻一点,也更瘦一点,神情很淡,手搭在身侧,像刚说完什么。旁边还有几张熟面孔,都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听过、或者在旧资料里看过的名字对应的人。站位很有意思,谁远谁近,一眼就能看出那时候的关系还没彻底烂掉。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站在父亲右后方的人。
沈砚的手指骤然收紧,照片边角被他捏得轻轻弯了一下。
他母亲。
不是像,是就是。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年轻许多,眉眼没有病气,也没有后来那些年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疲色。她站在父亲身边,不靠前,也不远,脸上甚至还带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种笑不大,像是刚刚有人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她没忍住,于是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凉。因为只有真正在局里的人,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笑得那么自然而不突兀。
“这能说明什么?”沈砚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哑。他自己都听出来了,所以他停了一下,像想把那点哑压回去。可没压住。
陆天河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说明她在场。说明她知道。至少,不是完全不知道。”
“在场不等于参与。”
“当然。”陆天河点头,“所以我没说她参与了。我只是说,你以为你回来是复仇,可你连自己该恨谁都还没弄清楚。”
这话很毒,也很准。毒到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恨他说得对,还是恨自己居然被他说动了。
沈砚盯着照片看,越看心里越乱。母亲当年为什么会在?她跟那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普通在场,陆天河为什么现在拿出来?如果不只是普通在场,那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一句都没说?不,不对,很多事情她根本没机会说。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是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照片就在手里,纸边都磨得发毛,像一块冰,握久了,掌心都是冷的。
陆天河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那种低,不像威胁,反而像某种近乎恶意的提醒。
“你救醒她。”他说,“问问她,当年是谁亲手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