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另一种备忘录 (第1/2页)
七秒温柔
一
蔡思达的旧笔记本写到最后两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这本本子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用,到现在三百七十八天,他写了三百七十八页。每一页都是邱莹莹。第一页写的是“医院走廊,一个女孩,头发卷卷的,有一撮翘着”,最后一页写的是“今天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把旧笔记本从头翻到尾。三百七十八页,有的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只写了几行,有的大段大段被划掉重写。他看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别人写的书,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他记得写每一页时的情景。第一页是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写的,笔没水了,找护士借了一支。第三十七页是在器材楼楼顶写的,风很大,纸被吹得哗哗响,他用左手按着纸,右手写字,字歪歪扭扭的。第一百二十四页是在篮球场边写的,刚训练完,手上全是汗,纸被汗水洇湿了一块,字迹模糊,后来重新抄了一遍,把原版也留着了,因为上面有他的汗。
她的汗在他身上。他的汗在她笔记本上。汗也会消失,蒸发到空气里,变成云,变成雨,落下来,落到她身上。他又能闻到她的味道。她又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消失了又回来。回来了又消失。循环往复。像心跳。泵出去,收回来。泵出去的是他的喜欢,收回来的是她的笑容。他的喜欢不会减少,她的笑容也不会。两个人都泵一辈子,都不会累。因为心脏不会累。心脏如果会累,人活不到第二天早上。他每天早上能醒来,说明他的心脏泵了一整夜。泵了一整夜,不累。喜欢一个人一整年,也不累。
他合上旧笔记本,拿起新笔记本。深蓝色的,和她送的伞一个颜色。第一页已经写了——“邱莹莹,从今天起,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他在第二页写下今天的日期:九月二十三日。然后他写——“今天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都记下来。她说‘你记了那么多,你的笔记本会写不下的’。我的旧笔记本写不下了。三百七十八页。每一页都是她。我换了一本新的。她说我记太多。我不觉得多。三百七十八页,不够。三百七十八天,不够。一辈子,不够。”
他写完这行字,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又像省略号的开头。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一页,在“邱莹莹,从今天起,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我也住在你的笔记本里。你的笔记本第三十四页写了一行字——‘他叫蔡思达。他是我的男朋友。’你写‘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你在想——‘男朋友’是什么意思。男朋友就是——他住在你的笔记本里,你住在他的笔记本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叫‘笔记本’,叫‘心’。”
二
九月二十四日。邱莹莹醒来的时候,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嘴唇贴着玻璃,凉凉的。桂花在瓶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花瓣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从金黄变成了浅棕。她在变老。桂花在变老。人也在变老。一起老。她和桂花一起老。桂花的香味还在吗?她把玻璃瓶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还在。很淡,但还在。像他对她的喜欢。很淡,但一直在。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4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七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有英语课。PPS:你昨天晚上又说梦话了。你说‘蔡思达,你的笔记本换新颜色了’。他又换笔记本了?他以前用什么颜色?你怎么知道的?——妈妈”
邱莹莹看着“你怎么知道的”这行字笑了。她不知道。她不记得自己怎么知道的。大概是蔡思达告诉她的。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或者大前天。她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但她记得他换了新笔记本。深蓝色的。和她送的大伞一个颜色。他说的。他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她起床喝了姜茶,换了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拿出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今天想穿紫色。没有理由。就是想。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门口的地上放着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没有粉笔——昨天的粉笔还没用完。保温杯旁边没有桂花——昨天的桂花还夹在她的笔记本里。保温杯旁边只有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你穿紫色。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不穿也好看?不穿不行。会冷。”邱莹莹红了脸。她把便利贴扯下来夹进笔记本里,抱着笔记本沿着梧桐大道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新画的——字迹是蔡思达的。他在每一个箭头旁边都画了一朵小花。不是桂花,是五瓣的小花,简笔画,几笔就画成了。画得不太像花——花瓣大小不一,花蕊是一个点,有的点在正中间,有的点偏了,像一朵正在歪头思考的花。但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花瓣多一瓣,有的少一瓣,有的花蕊大,有的花蕊小,有的画在箭头的左边,有的画在箭头的右边。他画了很多朵。从宿舍到食堂,每一个路口都有一朵。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朵。粉笔灰沾在她的指尖上,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她把那朵花拍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封面上已经有很多白色的指印了,新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用指纹画成的画。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蔡思达坐在对面。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马甲。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新的护腕——不是旧的,不是新的那一个,是另一个新的。墨绿色的。边缘没有齿痕,因为他还没有开始咬。他会开始咬的。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他咬护腕的时候说明他在想她。他在想她的时候牙齿会用力,用力就会留下痕迹。痕迹越来越多,多到护腕松了,他才会换。旧的护腕在她手里。她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下。齿痕还在。他的牙齿印。她摸到的时候觉得他在亲她的手指。
“你换护腕了。”邱莹莹坐下来。“嗯。墨绿色的。”“为什么换这个颜色?”“因为你今天穿紫色。紫色配墨绿色。你学的。你说“颜色对记忆有帮助”。你学我的。你用荧光笔标笔记。我用护腕配你的衣服。”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面没有吃。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你吃你的。我看我的。”“你不吃面,面会凉。”“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我会凉。”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会凉。他不是说面,他是说他。她看他,他就不凉。她不看他,他就凉。从里到外地凉。心脏先凉,然后血液凉,然后四肢凉,然后整个人凉透了。她看他一眼,他就暖了。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牵手,不需要说话。只要她看他一眼。他是她的向日葵。她是他的太阳。太阳看一眼向日葵,向日葵就暖了。不是太阳的光暖的,是向日葵自己的心暖的。因为太阳在看它。被喜欢的人看着,谁都会暖。
“蔡思达。”“嗯。”“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九月一日看到现在。我每天看你很多眼。多到我数不清。多到我的笔记本写不下。多到你的护腕换了一个又一个。你暖了吗?”“暖了。”“那吃面。”“好。”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同时夹了一筷子面。同时吸溜进去。同时嚼。同时咽。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那根线叫“喜欢”。喜欢一个人,就会和他同步。不是刻意的同步,是身体自动同步。心同步了,身体就同步了。心在说“我喜欢你”,身体在说“我也是”。心说了一整年,身体也回应了一整年。她每一次喝汤的时候,他也在喝。她每一次咽下去的时候,他也在咽。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三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教授今天讲的是曹禺的《雷雨》,他在黑板上写下“雷雨”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雷雨》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家庭,两代人,三十年的恩怨,在一个雷雨之夜全部爆发。曹禺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二十三岁,他写出了中国话剧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很旧的书,翻开第一页,念了一段。“‘我不知道怎样来表白我自己,我素来有些忧郁而暗涩;纵然在人前我有时也显露着爽朗,但内心深处却常感到孤寂。我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伫立在悬崖边上,四周是黑暗,前面是深谷,我害怕,我发抖,但我不能后退,因为后面也是黑暗。我只有向前。向前是深谷,向后是黑暗。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教授合上书,看着教室里的学生。“这是曹禺在《雷雨》序言里写的一段话。他说他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伫立在悬崖边上’。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周都是黑暗,前面是深谷,后面也是黑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不该信自己。”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道:“我有过这种感觉。每天早上醒来。四周都是黑暗。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像站在悬崖边上。前面是深谷,后面是黑暗。我害怕。我发抖。我不能后退,因为后面也是黑暗。我只能向前。向前是深谷,摔下去会死。但我不怕。因为深谷里有人在等我。他叫蔡思达。他在谷底铺了一层桂花。金黄色的,厚厚的,软软的。我跳下去不会死。我会落在他怀里。他会接住我。他接了我三百七十八次。他每次都能接住。因为他在谷底等了我三百七十八天。他不会累。他只会说——‘你来了。我在。’”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靠着墙壁。他今天没有梳头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但她的笔记本里有他眉毛的记录——“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她记得。不是大脑记得,是笔记本记得。笔记本记得,她就记得。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眉毛露出来了。她看着他的眉毛,看了两秒。“你的眉毛真的很好看。”“你喜欢?”“喜欢。”“那我以后都露出来。”“不用。你今天没梳头发,没涂发胶。你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但你的眼睛露出来了。你的眼睛也很好看。不是‘剑眉’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你的眼睛会说话。你刚才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你的眼睛说的。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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