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的备忘录 (第1/2页)
七秒温柔
一
九月二十三日,邱莹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不是闹钟,不是鸟叫,不是风吹窗帘,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老鼠在啃东西的声音。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门缝的方向传来。有人在往她门底下塞东西。
她睁开眼,没有动。她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宿舍的门。门缝下面,一张淡绿色的便利贴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进来。先是一个角,然后是半个身子,然后是整张。便利贴完全进来之后,门缝下面又伸进来两根手指,把便利贴往里面推了推,推到不会被门夹到的位置。然后手指缩回去了。脚步声远去了——很轻,很快,像一只大型动物踮着脚尖在逃跑。
邱莹莹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蹲下来捡起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今天天气晴,最高温度二十四度,适合穿你最喜欢的那件奶白色针织衫。姜茶在门口。粉笔在姜茶旁边。你的粉笔用完了,我买了一盒新的。白色的。你之前用的是白色。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别的颜色。我先买白色。你不喜欢的话我换。——蔡思达”
她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盒粉笔,白色的,全新的,包装盒上印着“无毒×环保×色彩鲜艳”。粉笔盒旁边放着一朵桂花,用浅蓝色的丝带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桂花很新鲜,花瓣是金黄色的,没有蔫,没有卷,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邱莹莹把这三样东西拿起来:保温杯、粉笔、桂花。她捧着它们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的桂花上。她低头闻了一下桂花的味道。甜的。
她转身回到宿舍,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把粉笔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把桂花夹进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和“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之间。那一页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了:便利贴、纸条、信、照片、干枯的桂花、新鲜桂花。页面鼓起来,像一本正在怀孕的书。
她喝了姜茶,换了衣服。今天穿什么?便利贴上写了“最适合穿你最喜欢的那件奶白色针织衫”。他记住了她最喜欢的衣服。她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是什么。她每天打开衣柜随手拿一件,拿到什么穿什么。但他说她最喜欢奶白色针织衫。大概是真的。因为她的衣柜里那件奶白色针织衫被洗得最多次——领口的标签已经模糊了,袖口的罗纹起了毛球,衣角有一个被虫蛀的小洞。她喜欢它。穿得最多。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它。但他知道。
她穿上奶白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奶白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卷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梨涡深深。她拿起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你今天起好早。便利贴写了很长的字。桂花很新鲜。粉笔我收到了。白色就行。我喜欢白色。你买什么颜色我都喜欢。”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五秒,回复就来了:“你醒了。姜茶喝了吗?”“喝了。”“甜不甜?”“甜。今天的比昨天的甜。”“多放了半勺。你昨天说太淡了。”“我说过吗?”“说过。昨天下午。梧桐大道上。你说‘今天的姜茶是不是忘了放糖’。你说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你的鼻子皱起来像一只小兔子。”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不知道自己皱鼻子的时候像一只小兔子。但他知道。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一张便利贴。豆浆是温的,包子是温的,便利贴是淡黄色的。便利贴上写着:“豆浆我买的。包子我买的。桌子我擦的。你坐的那块区域我用湿纸巾擦了三遍。怕有灰。你穿白色衣服不能沾灰。——恬恬”
邱莹莹笑了。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她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汤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吸了吸气,把汤汁吸进去。鲜的。她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背面写道:“恬恬,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室友。谢谢你。你擦的桌子很干净,没有灰。我的白色衣服没有脏。”写完之后她把便利贴贴在林恬恬的水杯上。
教授今天讲的是巴金。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家”这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巴金的《家》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大家庭,四代同堂,表面上和和睦睦,底下暗流涌动。觉新、觉民、觉慧三兄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觉新妥协,觉民反抗,觉慧出走。巴金没有告诉我们谁对谁错。他只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自己的路是什么?你们在走的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替你们选的?是你们真正想走的,还是你们觉得‘应该’走的?”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她的路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路是别人替她画的——妈妈在便签纸上写的路,蔡思达在岔路口画的路,笔记本上记录的路。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别人告诉她走的。但她选了吗?她选了。她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便签纸上的“今天要微笑”,她选了微笑。她看到笔记本上的“蔡思达是好人”,她选了相信。她走到岔路口,看到地上的粉笔箭头“莹莹,这边”,她选了这边。她一直在选。选的次数多了,别人的路就变成了她自己的路。因为每一次选,她都在用自己的脚走。脚是她的。路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即使她不记得自己选过,她选了。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蔡思达站在教学楼门口,靠着墙壁。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新的那个,还没有齿痕。他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用发胶固定了,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他的眉毛很好看,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
“你梳头发了。”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嗯。”“为什么?”“因为你上次说我的头发太乱了。你说‘你额前的碎发把眉毛都遮住了。你的眉毛很好看,遮住了可惜’。”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但她翻开笔记本,在九月二十日的记录里找到了这一行——“蔡思达的头发太长了,额前的碎发把眉毛都遮住了。他的眉毛很好看。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
她写了。她忘了。他记得。他不仅记得,他还去理发了。或者没有理,只是用发胶固定了。但他把眉毛露出来了。因为她说好看。
“你的眉毛真的很好看。”邱莹莹看着他的眉毛,很认真地说。“你喜欢?”“喜欢。”“那我以后都把眉毛露出来。不遮了。”“不用。你平时不用发胶。发胶伤头发。你周末见我之前用一下就行。平时你打球会出汗,发胶和汗混在一起会流进眼睛。流进眼睛会疼。我不想你眼睛疼。”“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嗯。想到了。”
蔡思达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的奶白色针织衫上,把衣服照得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她的卷发在风里飘起来,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阳光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亮了一颗星星的那种光。“邱莹莹。”“嗯。”“你刚才说‘你周末见我之前用一下就行’。你说了‘周末见我’。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哦。”“你说了‘周末见我’。你知道周末是哪一天吗?”“星期六。星期天。”“你约了我星期六和星期天见面。你约了我。你不记得今天星期几,不记得昨天星期几,不记得明天星期几。但你约了我星期六和星期天。因为你的身体知道——周末是见我的日子。你的身体替我记住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说的那些话在她的身体里引起了共振。她的身体在说——对。周末见你。星期六和星期天。两天。两天都要见你。一天不够。
“蔡思达。”“嗯。”“你星期六做什么?”“你约了我。”“你星期天做什么?”“你也约了我。”“你星期六之前做什么?”“等你。”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器材楼。她没有告诉蔡思达。她想一个人去看看。那根生锈的栏杆上,他写的那行字——“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还在。她写的“我知道你在。我现在知道了”也还在。两行字并排站着,像两个人靠着栏杆并排看她的窗户。她站在栏杆前,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因为今天阳光太强,怕晒坏书桌上的笔记本。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很小,窗帘是淡蓝色的,在风里微微飘动。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新的粉笔。白色。他买的。她说“我喜欢白色。你买什么颜色我都喜欢”。她拿起一根粉笔,在栏杆上写——“2019年9月23日。我一个人来了器材楼楼顶。他没有来。他不知道我来了。但他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手心里。在我的项链里。在我的心跳里。他在任何地方。我来不来器材楼楼顶,他都在。”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挤在一起,像不同字体的人站在同一根栏杆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站了很久。风很大,她的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器材楼楼顶。你不用来。我只是来看看。你去年站在这里看我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站在这里。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脚踝疼。我知道你一个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在。虽然我是今天才来的,但我来了。我来了,你去年就不是一个人了。”蔡思达的回复隔了很久。大概过了五分钟。她以为他生气了——因为她一个人爬了四十八级台阶,一个人站在楼顶吹风。她以为他会说“你怎么不叫我”“你一个人爬楼梯脚不酸吗”“风这么大你穿这么少会感冒”。他没有。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看到了。”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五秒。“你看到了?你在哪里?”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操场上没有人,篮球场上没有人,梧桐大道上没有人,对面的宿舍楼——六号楼,四楼,左边第三个窗户。窗帘拉开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隔着两千米的距离,隔着操场、隔着篮球场、隔着梧桐树,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左眼会眯起来,比右眼多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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