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你不在的日子 (第2/2页)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我以后不消失了。我去哪里都告诉你。我进教室上课告诉你,我出教室下课告诉你,我去食堂吃饭告诉你,我回宿舍睡觉告诉你。你不会觉得烦吗?”
“不会。你说一百遍我都不烦。因为我每一遍都是第一次听到。每一次听到都很开心。”
###三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她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面没有吃。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你不吃面,面会凉。”
“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会消失。”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在食堂三楼,也是靠窗的位置,也是两碗番茄鸡蛋面。他说“你不看会消失”。她当时哭了。现在她没有哭。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消失。他发过誓了。他去哪里都会告诉她。他不会再消失一上午。他不会再让她找不到他。
“蔡思达。”
“嗯。”
“你以后说‘你不看会消失’的时候,我会说——‘你不会消失。因为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去年九月二日你就在看了。从去年九月二日你看到现在。你看了一整年。我看了一天。你看我的时间比我长。你看我的次数比我多。你更怕我消失。我更怕你消失。我们都怕。所以我们不要消失了。我们都在。都在看对方。都在。”
蔡思达低下头,开始吃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怕她消失。她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他。她每天醒来都会重新认识他。她每天醒来都有可能不选择他。她可能翻开笔记本,看到“蔡思达”三个字,觉得这个人很烦。她可能不喝姜茶。她可能不走那些画着箭头的路。她可能不去篮球场。她可能不来看他训练。她可能——不喜欢他了。他怕。他怕了三百七十七天。他每天送姜茶的时候怕,每天画箭头的时候怕,每天在器材楼楼顶看她窗户的时候怕。怕她明天不选了。
但她选了。她选了他三百七十七天。每一天都选了。她从来没有不选他。他怕了三百七十七天。他白怕了。
“蔡思达。”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嗯。”“你在想什么?”“在想——你选了我。三百七十七天。你每天都选了我。”“你怎么知道我选了你?”“你每天都会翻笔记本。你每天都会看到我的名字。你每天都会写新的关于我的事情。你每天都会在岔路口画箭头。你每天都会在食堂三楼吃番茄鸡蛋面。你每天都会在篮球场边看我训练。你每天都会在器材楼楼顶抱着我。你每天都会说‘晚安,蔡思达’。你选了我。你一直在选我。”
邱莹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食堂灯光的那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团火的那种光。
“蔡思达。”
“嗯。”
“你选了我吗?”
“选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选的?”
“从去年九月二日。你在医院走廊念‘今天是星期三’。你念了很多遍。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那个笑容——我选了那个笑容。我选了一整年。我还会选下去。选到你不需要笔记本也能记住我。选到你的记忆好了。选到我们老了。选到你的梨涡还在,我的虎牙还在。选到不能再选了。”
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到他嘴边。“张嘴。”他张开嘴,吃了。面已经凉了,坨了,不好吃了。但他嚼了很久。
“好吃吗?”她问。“好吃。”“凉了也好吃?”“你喂的,凉的也好吃。”
两个人对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番茄鸡蛋面,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把两碗面吃完了。吃完之后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2日。中午。食堂三楼。他消失了。他回来了。他用那朵干枯的桂花做了一条项链。他帮我戴上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是凉的,我的皮肤是暖的。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好。温的是我们一起的温度。”
###四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和蔡思达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他走在她的左边,手杖不用了——医生说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手杖了。但他走得很慢。他在配合她的步伐。她的步伐很小,他的步伐很大。他把自己的一步拆成两步,两步拆成三步,三步拆成四步。他走得别扭,但他在走。因为他想和她并肩。
“你的脚踝真的好了?”她问。“真的好了。”“你确定?”“确定。”“那你走快一点。”她加快了脚步。他也加快了脚步,但他加快的方式是把自己的步頻提高,步幅还是很小。他走得越来越别扭,像一只企鹅。
邱莹莹停下来,看着他。“你好好走路。不要配合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跟得上你。”
“你确定?”
“确定。”
蔡思达恢复了正常的步幅。一步很大,顶她两步。她跟得上——她用小碎步跑。跑了几步之后她开始喘气。“你——走慢一点。”“你说你跟得上。”“我以为我跟得上。我跟不上。”“那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邱莹莹走到前面。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他走得很慢,她在前面走得很慢。两个人的速度是一样的。因为他在配合她。她看不到他配合她。她以为他也走得很慢。其实他走得很慢是因为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蔡思达。”
“嗯。”
“你脚踝疼不疼?”
“不疼。”
“你骗我。”
“没有。真的不疼。”
“你以前说‘不疼’的时候会加一句‘真的’。你加了‘真的’就是在骗人。”
蔡思达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
“你脚踝疼。你走路的时候左脚不敢用力。你踮着脚走。你走得很慢。你说是为了配合我。不是。你是为了配合你的脚踝。你骗我。你又骗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骗我我更担心。你骗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骗我。我以为你真的不疼。你真的好了。你真的可以正常走路了。我走很快,你跟不上。你硬跟。你的脚踝会更疼。你疼了不说。你忍着。你忍到宿舍,忍到晚上,忍到我走了。你一个人疼。我不要你一个人疼。”
蔡思达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在学他。他在忍疼,她在忍哭。两个人在梧桐大道上面对面站着,都在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碎金鋪成的河。
“邱莹莹。”
“嗯。”
“以后不骗了。”
“你说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说不骗了。每次都骗。你是骗子。你是一个很好的骗子。你骗我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你为我好。我想你为你自己好。你脚疼就说脚疼,你走不动就走慢一点,你跟不上我就等我。不要忍。不要骗。不要一个人。”
蔡思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好。不忍了。不骗了。不一个人了。你陪我。”
“我陪你。”
两个人手牵手,在梧桐大道上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他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她会感觉到。她的手会收紧一点。他在说“疼”,她在说“我知道”。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在说话。手指扣着手指,掌心的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三十六度五传到三十六度五。温度没有变化。但他们觉得暖。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五
傍晚。邱莹莹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条项链。玻璃瓶吊坠在台灯的光里闪着微微的光——不是玻璃的光,是桂花的光。干枯的花瓣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凝固了时间的化石。时间被凝固在九月十八日。他摘桂花的那一天。那一晚他在桂花树下打着手电筒,一枝一枝地挑,一枝一枝地剪。他的脚踝很疼,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送她最好看的那一枝。他選了很久。他选了这一枝。这一枝的花瓣不是最多的,不是最密的,不是最香的。但它是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一枝。他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在月光下是金黄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星光。他剪下它,系上浅蓝色的丝带,挂在梧桐大道的第一棵树上。那是她每天早上经过的第一棵树。她每天早上会停下来,仰頭看那枝桂花,深吸一口气,然后笑。她笑了十六天。从九月六日到九月二十一日。十六天。她每天都会笑。她不知道那枝桂花是他第一眼选中的。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梨涡很深。他的第一眼,变成了她的十六个笑容。值了。
她把项链放回衣领里,玻璃瓶贴着皮肤,凉意已经变成了暖意。她的心跳把桂花暖热了。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她已经写到第三十二条了。第三十二条是她今天下午在梧桐大道上写的——“蔡思达会骗人。他骗人的时候会说‘真的’。他说‘真的不疼’的时候,是真的在疼。他说‘真的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有事。他说‘真的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有关系。他骗人的技术很差。差到我每次都能看出来。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每次都能看出来。他骗我是为了我好。我不拆穿他,也是为了他好。”
她看了三遍,然后在下面写了第三十三条。
“第三十三条:蔡思达会送项链。他用那朵干枯的桂花做了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玻璃的瓶子,干枯的花瓣。他帮我戴上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在说——‘我想多碰你一会儿’。他不敢说。他用手指说。我听到了。我用我的后颈听到了。我的后颈在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他听到了吗?他没有听到。因为他把手指移开了。他移开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下次他帮我戴项链的时候,我要说。我要说出来。不是用后颈,是用嘴。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你想碰多久就碰多久。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男朋友可以碰女朋友的后颈。可以碰耳朵。可以碰脸颊。可以碰嘴唇。可以碰任何地方。因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的碰我的,就是自己的碰自己的。自己碰自己,不犯法。’”
她写到“不犯法”的时候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到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她还在笑。她笑着合上笔记本,笑着关了台灯,笑着躺下来。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晚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她没有发消息。因为她知道他在器材楼楼顶。她说了他就会听到。不是用耳朵听到,是用心听到。她的声音会穿过梧桐大道,穿过操场,穿过四十八级台阶,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在楼顶,风很大。但风会把她的声音留下来,不吹走。因为风也知道——她需要他听到。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他不用手杖了,手杖靠在墙角,手杖上还套着那个深蓝色的毛线套。他的左手腕上戴着新的护腕——没有齿痕的那个。旧的护腕在她那里。她说“你的护腕在我这里,你放心”。他放心。他把他的牙齿印放在她那里了。他放心。
他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灭了。她睡了。她今天很累。担心了一上午,哭了一上午,在岔路口蹲了很久。她的粉笔用完了。他今天早上看到了她空空的粉笔盒。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盒新的。明天早上送姜茶的时候放在她的保温杯旁边。她明天打开门会看到。她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他想亲一下她的梨涡。左边那颗。右边那颗也要。对称。
他低下头,看着栏杆上那些字。去年九月二日写的——“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他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的——“今天她戴着我送的项链。很好看。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不是之一。是唯一。”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在数。一级,两级,三级。他数到四十八的时候停了一下。四十八级台阶,他爬了三百七十八天。明天还会爬。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爬到她的记忆好了,爬到她的手不抖了,爬到她的笔记本上不再需要写“蔡思达,好人”,因为她记得他是谁了。她记得。她会记得。他信。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