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寰泥潭 第2章枯叶 (第2/2页)
"你现在……还能走吗?"
"能。"顾长渊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程斩风没有犹豫:"你说。"
"第一,帮我找蛇含草和地锦草。后山西坡溪涧旁有蛇含草,东南角灌木丛下有地锦草。不要去阴侯的药圃,那里有阵法。"
"好。"
"第二,帮我把这个藏起来。"顾长渊从怀中取出那卷《承云真经》残篇,"这是阴侯的功法,他若没死,一定会找这个东西。你把它藏在——"他想了想,"你家里地窖的第三块石板下面。"
程斩风接过经书,郑重地塞入怀中:"第三件事呢?"
顾长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第三……跟我走。"
程斩风愣住了。
"阴侯若死了,枯叶观完了。他那些弟子都是贪狠之辈,没了约束,今夜过后这里就是修罗场。你一个凡人武者,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跟我走,去苍梧域的城镇,凭你的武艺,做个镖师护院绰绰有余。等我的伤养好了,我再——"
"我去。"程斩风打断了他。
顾长渊微微一怔。
程斩风咧嘴一笑,那道伤疤在月光下微微扭曲,让他看起来既凶悍又率真:"你什么时候骗过我?你说走,那就走。蛇含草和地锦草我去找,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
他转身就要出门,顾长渊忽然叫住了他:"斩风。"
"嗯?"
"小心。"
程斩风回过头,冲他比了个拳头,然后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体内的灵力正在缓慢地修补经脉,但速度太慢了。那缕从造化残鼎中涌出的新灵力——他现在知道了,那是《承云真经》独有的"承云真气"——品质远超普通灵力,但数量太少,就像一瓢清水浇在一片焦土上,杯水车薪。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需要灵药。
而现在,他一样都没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顾长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可能是最后的跳动。阴侯若没死,他随时可能循着神识的残痕找到这里;阴侯的弟子若搜完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外门的人——一个浑身浴血、藏在武人房里的弟子,根本无处遁形。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顾长渊松了口气。
门推开,程斩风闪身而入,手中攥着两把灵草,叶片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溪边采来的。他把灵草递给顾长渊,低声道:"蛇含草和地锦草都齐了。我还在灌木丛里捡到一根白及根——大概是野生的,个头不大,凑合能用。"
顾长渊接过白及根,看了程斩风一眼。
程斩风耸了耸肩:"运气好。"
顾长渊没有多问。他将三味灵草放入掌心,取出造化残鼎,覆于其上。残鼎表面的紫光微微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鼎中涌出,将灵草笼罩其中。
片刻之后,灵草的叶片开始枯萎,根茎中的汁液化为一缕缕淡绿色的药气,在残鼎的淬炼下迅速凝聚,最终化为一小撮墨绿色的粉末。
止血散。
比他预想的药效要强得多——造化残鼎不仅提纯了灵草中的杂质,更将三味灵草的药性催发到了极致。原本只能暂时封住伤口的止血散,此刻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单是闻一闻,便觉得神清气爽。
顾长渊将止血散洒在左臂和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粉末触及血肉的瞬间,一阵灼痛袭来,随即化为清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虽然没有白及根的足量配合,无法完全止血,但至少不再流血如注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的命从鬼门关前又拉回了几步。
"走。"
两人从土坯房的后窗翻出,沿着矮墙的阴影摸向枯叶观的南门。南门是外门运送柴水杂物的侧门,平日里只有一个武人值守,此刻那人早就被叫去搜山了,门上只挂了一把铁锁。
程斩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插入锁扣,一拧,铁锁应声而断。
两人推门而出,踏入了枯叶观外的荒野。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山林中腐叶的气息。顾长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的经脉隐隐作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偏西,卯时将至,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枯叶观的人若发现他逃了,一定会沿路追搜。
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到最近的城镇——燕家堡。
燕家堡在枯叶观东南方向,约莫五十里山路。以他目前的状态,正常行走至少需要一天一夜。但山路上有妖兽出没,还有其他修士散布的陷阱与禁制,一个引灵一层的重伤修士和一个凡人武者,走这条路与赴死无异。
然而,他没有别的选择。
"斩风,"顾长渊低声说,"从现在起,我说走哪条路你就走哪条路,我说停你就停。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要质疑我的判断。能做到吗?"
程斩风拍了拍腰间的短刀:"你说就是。"
两人踏入了山间的夜色。
一路上,顾长渊凭借着六年打理药圃时走遍后山的记忆,避开了三处他知道的妖兽巢穴和两处阴侯布下的警戒阵法。他的《枯木逢春诀》虽已修为尽失,但那双"枯木之眼"还在——只要灵力足够,他仍然可以短暂地看破低阶的幻术与阵法。只不过每一次使用都要消耗体内仅存的承云真气,而真气每消耗一分,他经脉修补的速度就慢一分。
这是一场与死亡的拉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两人终于看到了燕家堡的轮廓——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土夯的城墙不到两丈高,城门紧闭,墙头上零星挂着几盏风灯,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顾长渊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上,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长渊!"程斩风一把扶住他。
"我没事……"顾长渊勉强撑开眼皮,"进堡之后,找一家药铺……买止血的凡药……不要找修士的药铺,太贵……"
"我知道,你省着点力气。"
程斩风蹲下身来,将顾长渊背了起来。顾长渊的身体很轻——六年来他一直清瘦,此刻失血之后更是轻得像一片枯叶。程斩风咬着牙,一步一步向燕家堡的城门走去。
城墙上的风灯在晨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踉跄前行,一个伏在背上,像两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在黎明的寒意中漂泊无依。
但枯叶没有死。
枯叶中那一点逢春的生机,还在。
顾长渊伏在程斩风的背上,意识模糊之际,忽然感觉到怀中的造化残鼎微微一震。那缕紫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仿佛在回应着他体内那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承云真气。
识海中,《承云真经》引灵篇的一段文字缓缓浮现:
"道之始,若枯叶之将坠。坠而不毁,则遇春而发;发而不竭,则参天而成。九霄之上,长生之下,唯心不死,则道不灭。"
顾长渊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唯心不死,则道不灭。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苦涩。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