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论道蓬莱仙、千年之局、灵性蜃气! (第1/2页)
秦宣凝望老人,忆起了平原郡,鹰嘴山假塚。
昔年在女剑仙画卷之中,曾见一座云缠雾绕的孤峰,峰顶之上,一位长眉长须的老者正与那背影昂藏高大的汉子执棋对弈
他仔细端详,眼前老人的样貌与画卷中的那位逐步重叠。
蓬莱种莲法,秦宣也曾看过。
却不曾想,竟碰见创此法门的前辈。
小院中,涂山师老祖听罢晚辈言语,低眉一笑,声气平和如旧:“种莲法乃筑基所用,算不得大神通,竟能流传至今。”
顾沉星望着这位蓬莱仙山的长辈,想到此时身处方壶秘境,忧心道:“老祖,您...”
话至此处,又哽在喉间。
他很想知道这位长辈的状态,是生还是死。
这会是惊动整个蓬莱的消息。
但一开口,顾沉星已有不好预感。
涂山师一眼将他看透,看着古仙州三位传人,随意道:“古道庭的道祖都已合道,何况老夫?尔等後辈,走好自己的道途,不必有此烦恼。”
“是。”顾沉星三人一道应声,心中无不叹息。
这时,蓬莱老祖的目光,又从秦宣身上扫过:
“此地还有一桩机缘,赢过我,便有机会得到。老夫曾对友人许下承诺,绝不会因你们与我有渊源而有所照顾。”
顾沉星恭敬接话:“老祖,弟子与您下一局。”
“来罢。”
涂山师恢复闲适姿态,抚须而笑,相比聊旧事,他更喜欢在棋盘上与人斗智。
纪青霓与温昭宁退到一旁。
秦宣始终不曾开口,只静立观望。他棋艺平平,也许和杜舟差不多,此时很想找一卷棋谱来看。
但与杜舟不同的是,他身上并无棋谱,风月小传倒有几本。
顾沉星很珍惜与老祖对弈的机会,强压心头激动,每一步都思虑再三。秦宣看顾道子专注的神色,犀利的眼神,隐隐觉得,也许顾沉星能得到机缘。
然而...
秦宣很快发现,顾道子棋艺大高手的形象显然是装的,他步步落後,片刻便败在蓬莱老祖的妙手之下。
涂山师颇为失望地看着晚辈。
那眼神好似在说:老夫还以为你是高手。
顾道子汗颜,又朝自家老祖作揖:“老祖,您老人家会一直在此地吗?”
涂山师摇头:
“没法回答你,今古迥异,什麽都变了。你在此得到蓬莱遗留便已足够,不必再追寻前人痕迹,前人也断不得今事。”
“是。”
顾沉星应诺,在他身形渐淡时,转身对秦宣道:“孔道友,此番多谢。有暇一定要来我蓬莱仙山,顾某很想与你畅聊一番。”
秦宣笑着应了声“好”。
顾沉星又朝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纪师妹、温师妹,我先行告辞。”
身形消失时,他的目光从纪青霓移到秦宣身上,表情好似有些微妙。
涂山师听了顾沉星的话,忽然望向昆仑仙宫的温道子。
“你姓温,从昆仑瑶池来的?”
温道子听老祖点名,一面点头应是,一面坐到木凳上:“老祖,可是有什麽不妥?”
涂山师不知在想什麽。
他仔细打量了温昭宁一眼,却未多言:“没什麽。来,落子罢。”
秦宣与纪青霓不由对视,只觉蓬莱老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忽地严肃认真,不再像之前那般漫不经心,随手落子。
莫非温道子才是棋道大高手?
二人又看温昭宁,这位瑶池仙子虽半掩轻纱,却从眉眼间透出一丝紧张。
她显然也察觉到老祖气势有变。
与顾沉星下棋时,还和谐有爱,遇上她一个小姑娘,竟是步步为营,暗藏杀机,这叫温道子更有些心慌。
甚至暗自揣测是否哪里得罪过这位老祖。
故而,温道子没坚持多久,连顾沉星一半时间都未到,便主动放弃,像是个犯错的孩子,弱弱说道:“老祖,弟子认输了。”
秦宣与纪青霓也觉蹊跷。
不知温昭宁哪里惹得蓬莱老祖不喜。
可听到她认输,那长眉长须的老人蓦地笑了起来,笑的开怀爽朗,比赢下之前所有人都高兴。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哈哈哈。”
老人忽然笑出声,随後伸手一点,一道亮光飞入温道子眉心,给了她一份好处,让瑶池仙子转忧为喜。
若是顾沉星在这里,一定气抖冷。
老祖为何偏心?!
温昭宁欲要感激,老人摆了摆手,打断於她:“莫要多问,去罢。”
温道子恭敬作揖,回头对纪青霓一笑,又对秦宣道:“孔道友,昆仑瑶池最宜养静,道友若至,只需在昆仑山通我名姓。”
秦宣平静一笑:“多谢温道友美意。”
温昭宁又向他作揖,谢过此番方壶际遇,跟着身形消散,离了秘境。
三大仙宫的传人去了两位,自然轮到纪仙子。
她深看秦宣一眼,知晓分别便在眼前。
正待往前一步,欲与涂山师对弈,秦宣却忽地将她拉住,自己越过一步,走到她身前。
“纪仙子,让我先与这位前辈较量。”
纪青霓听了这话,让到一旁,却不晓得他棋艺如何:“秦小剑仙,这位老祖棋艺精湛,你有把握吗?”
“把握不大,不过我会尽全力,认真思量每一步。”
把握不大?那便是有一些把握。
纪仙子美眸微亮,不由凑近了些,俏生生立在他身旁,想瞧瞧小剑仙的惊世棋艺。
她对此,还毫无所知。
风月有酒,若再有棋,岂不是文雅了起来?
纪仙子抿唇一笑,目中映着秦宣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把老祖都给忽视了。
这般神态,全数落在蓬莱老祖眼中,叫他老人家首次露出诧异之色。
广寒宫的传承,难道与大劫前不一样了?
只是,他又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分明是太阴玉魄真经。
秦宣执黑子,却未急着落手,先从百宝袋中取出一物,放入装棋子的棋奁之中。
这是此前魔头在天河龙君府摘得的宝物。
当时看着就像是棋子,没想到还真是,他方才便注意到,这里的棋子与那宝物一模一样。此物留着也无大用,放在这里,属於是物归原主。
涂山师抚须一笑:“看来你与老夫这棋局有缘。”
秦宣礼貌询问:“前辈为何指点?”
涂山师指了指他放下的棋子:
“在方壶之中,能得到这样的棋子,只要离开此方世界,都会先来我这里。这是除却击溃大劫气机之外,另一种与老夫对弈的途径。”
“你二者兼备,自然有缘。”
秦宣憨厚笑道:“前辈,我棋艺一般,既如此有缘,能让我半目吗?”
涂山师慈和一笑:“你执黑先手,还想叫老夫贴目?”
秦宣道:“前辈屡战屡胜,棋艺之精世所罕见。贴我半目,仅为前辈多些趣味,否则从头至尾,全数打压,对前辈来说,没有起伏,过於平淡了。”
蓬莱老祖不由颔首:“你倒是口齿伶俐,不过有几分道理。”
“好,老夫便让你半目。”
他要杀回半目,实在轻松。
方壶秘境中发生之事,涂山师自然了然於胸,眼前这年轻人,倒叫他也多留意了几分。
“多谢前辈。”秦宣真诚一笑。
涂山师宽袖一摆:“开始罢。”
秦宣坐在木凳上,盯着树桩上空空的棋盘,他手持一子,陷入沉思。
一个多时辰过去,一旁的纪青霓揉了揉眼,她方才还觉得小剑仙机灵,先赢半目,这会儿是怎麽回事?
空空的棋盘上,一子未落。
秦宣犹豫了几下,要落下,又收了回来,接着又仔细斟酌,仿佛不知该落向何处。
依照常理,第一子占角落星位,或落小目,眨眼便能定下。
再仔细思量,也不必用在第一子上。
纪仙子凝眉思索,揣度秦宣的意图。
又三个多时辰过去,秦宣依然没有落子。他一动不动,宛如木桩一般,像是沉浸在棋盘中。那蓬莱老祖,则是端详着秦宣的脸,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从弈棋以来,只输过一局。
但非是棋艺上输给对手,而是吃了算计。
涂山师微微眯眼,盯着空空的棋盘,感觉这年轻人,比当年某个人还要过分。
方才听到昆仑的“温姓道子”,他便有所防范。
没想到,似是防错了人。
秦宣不落子,他便一直输半目。
十天过去,秦宣依然坐定,纹丝不动。
蓬莱老祖忍不住了,提醒道:“小友,你该落棋了。”
秦宣听罢,目光仍盯着棋盘,开口道:
“前辈,我看这棋盘,便如观一场修行。棋盘即是生死道场,落子便是因果。修行之路,乃是从“不可捉摸”中夺一线天机,前路未卜,我这才悬子不落。”
涂山师指点道:
“你此等行径,非是深思熟虑,实乃“执念”作祟。须知仙道贵争,争那电光石火间的顿悟。若事事求万全之策,处处算千载之後,道心必然淤塞,气机流转迟滞。”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如此一来,纵得长生法门、摘取道果,亦不过是天道之下苟且偷安的庸碌之辈。”
“这种仙,不做也罢。”
秦宣摇头:
“弟子非是那些布局之人,只是手中棋子。抬手便落子,看似潇洒,却也沦入棋盘上的生死纠缠,再难摆脱。”
“弟子非是畏惧,更无知天命的智慧,只是对大道充满敬畏。”
涂山师道:
“心如太虚,身似浮萍。你想的越多,执念越大,落子吧,只管往前去走。”
秦宣再度摇头:“弟子并无执念。”
老人听罢,长眉皱起,此言太过牵强,分明便是拖延时机,耍小聪明。
又听秦宣道:
“前辈,若弟子有执念,如何须臾之间走完方壶问心路?”
这...
涂山师又觉得,这小辈虽然在找借口,却又能自圆其说,这就叫他难受了。
秦宣凝望棋盘,把手上的棋子握在掌心,生怕它掉下去,又诚恳道:“前辈,弟子有现今成就,乃是经过九死一生。如今就在我的前方,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生死大槛。”
“我想到这世间美好,有点不愿面对。”
“此番劫难,便如眼前这棋盘,我不愿入这生死劫场。若是坠入其中,我所珍惜的一切,全都将失去,还要让朋友亲人师长增添伤感。”
他言语间情真意切,似是发自肺腑,涂山师更挑不出毛病了。
纪仙子待在一旁,心中倏的不安。
她想到秦宣在压制五行劫,与自己熟悉的渡劫过程截然不同。
蓬莱老祖不说话,静静等待,看他这一子究竟要不要落下。
又过去半月,秦宣依然盯着棋盘。
涂山师终於有了动作,他调来一道青光,将二人包裹,化作一片小世界。在这片小世界中,岁月快速流逝!
转眼间...
五百年後。
涂山师感受着眼前这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
寻常金丹修士,有八百载寿元。
但秦宣过去五百年,容颜丝毫未变,他的寿数,比一般人金丹修士高得多。
於是,他再度调来青光。
某一刻,纪青霓察觉到了异样,她发现,秦宣两侧鬓角,染上一层霜白。
乱古劫气即将散尽的这一代人中,最惊艳的天骄,正在她眼前老去。
鬓发越来越白,一代天骄,似乎走向衰败。
纪青霓目睹了这一切,看到他快要凋零,心中涌现从未有过的酸楚,她终於忍不住了,开始传音:
“秦小剑仙,快认输,我们不下了。”
但是,也不知秦宣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作听不见,他无动於衷,依然盯着棋盘。
在涂山师调动的青光世界中,足足过去一千五百年。
金丹修士放在这等岁月中,早已真火熄灭,沦为枯骨。
然而,秦宣的寿数还未耗尽。
涂山师带着“输半目”的心态,渡过了一千五百年。他望着依然保持青年面孔,却满头霜白,散发衰败之气的秦宣问道:
“小友,还不落子吗?”
秦宣即将腐朽,却挂着一丝微笑:“前辈,弟子还未想好。”
话罢,他忽觉浑身力气尽失。金丹中的三足乌凄凄惨惨的“呱”叫一声,随後熄灭。真火一灭,整个华池暗了下来。
天门关闭,黄庭遁隐,泥丸沉寂。
五方五神,一齐闭上双目,连带着秦宣也失去力气,缓缓阖眼。
这是一种化道的感觉,要与天地融为一体,真正的‘忘我’,因“我”已不存於世。
“小友,还不落子吗?”
秦宣已无力气回应,唯有一点魂火跳动,求生的欲望,让他本能想应下涂山师的话。但是,此等场景,让他有种在梦仙术中浮沉的感觉。
故而,秦宣最後一缕魂火给出的回应是:“前辈,我还要斟酌。”
魂火熄灭,眼前骤然一暗。
秦宣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即将魂归九幽。
赌错了,托大了,没有熬死老棋手,反而熬死了自己。
茫茫黑暗中,他绝望後悔,又仿佛看见幻觉。
只见一位面含忧色的俏姑娘正蹙着眉,本应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微微低垂,她带着愁容,正说着什麽,秦宣没法听见。
於是,他双手缓缓抬起,触到她温软面颊,怜惜地揉了揉。
姑娘怔了一下,她眼睫轻颤,如风动秋荷。
秦宣勉力凝住最後神思,郑重嘱托:“茶茶,我虽已凋零,却终究赢了半目。方壶的机缘,给你了。这位前辈德高望重,应该会守信。”
“若有来世,我们再饮酒。”
话罢,他神思涣散,意识丢失。
这种时光流逝之感,那死掉的感觉,无比真实。
秦宣也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可冥冥中,他在朝无尽深处坠落时,忽然一睁眼,暗下来的天,倏地大亮!
空落落的小院犹在,树桩,棋盘,两把木凳,郁闷的白胡子老人,还有...
俏脸飞红,又嗔怪瞪了他一眼,极为生动的广寒仙子。
秦宣登时醒悟过来,赶忙起身朝老人作揖:“前辈,弟子方才多有冒犯。”
涂山师叹了口气,还能说什麽?这小辈硬生生熬死自己,终不落子。这样一个轮回下来,他的确是输了。
与後辈小子,也无甚可计较的:
“你虽胜得不光彩,到底赢了半目。此间机缘,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既如此,便给你拿走它的机会。”
秦宣大喜:“多谢前辈。”
见蓬莱老祖脸上有些郁色,秦宣又道:“前辈,大道争一线之机,我见过方壶大劫,又要面对自己的劫难,只好出此下策,为将来多积攒一分把握。”
涂山师摇头一笑,转目看向纪青霓:
“你是广寒传人?”
“是。”纪青霓在古仙州长辈的目光之下,低眉敛袖,仿佛犯了过错,轻声应道,“我师祖是广寒宫主素华元君。”
“素华元君。”
涂山师嘀咕一声,看了看她,又觑了觑秦宣,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机缘既归了他,你便不必再下棋了。”
涂山师道:“他方才说要将机缘赠你,你向他要便可,若他有真心,又岂会食言,吝啬方壶机缘呢?”
秦宣正要回话。
纪青霓抢话道:
“弟子棋艺粗疏,原非前辈敌手,方壶机缘,自与弟子无缘。他方才以为身在弥留之际,方有此托付,实非食言。”
涂山师稍有诧异地看了秦宣一眼。
接着他一拂衣袖,秦宣与纪青霓便从眼前消失。
这时,一道带着笑声的话音响起:
“涂老兄,听说你在棋道上败给了一位小辈。”
方壶仙宗的孟宗主,坐上了秦宣方才坐的木凳:“来来,涂老兄,孟某也陪你下一局。我走白,你走黑。涂老兄先手,贴我半目即可。”
孟宗主打得什麽算盘,涂山师一眼瞧出,哪里还会上当...
他们之间的交流,秦宣与纪青霓自然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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