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只手 (第2/2页)
她当然怕。
可怕到现在,反倒没那么乱了。
不是想看她会不会掉下去吗?
那她偏要一边走,一边把这局看明白。
她借着盖头垂下来的珠串,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先看地上。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进正厅,边沿压得极平,像刚重新抻过。两侧地砖擦得发亮,却不是每一处都亮得一样,有几块阴影里还留着淡淡水痕,像是不久前才匆匆清理过什么。
再看人。
周嬷嬷在右边扶着她,手稳得有点过头。左边那绿衫丫鬟年纪不大,眼神却空,连抬头都不敢。再往前,那两个喜娘一左一右站着,嘴角都挂着笑,可那笑太整齐了,像事先练过。
队伍末尾还立着个端帕子的小丫鬟。
比绿衫丫鬟还小些,低着头,手却抖得厉害,像是想看她,又不敢真看。张嬷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小丫鬟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肩膀都缩了一下。
沈惊禾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这种整齐劲儿,不像高门大户的规矩,倒像一出唱熟了的戏。
他们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就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就说明前头还有人。
那些人呢?
是死在了轿里,还是死在了堂前,又或者,死在了最后那一拜里?
她没让自己再往下想,只把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不能顺着想。
这地方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往它想让你想的地方带。
“姑娘,快到厅门了。”周嬷嬷低声提醒,语气里的假笑又浮起来,“您再撑一撑。”
“嗯。”沈惊禾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声是回周嬷嬷,不是应本名。
眼前那行“第三只手不可看”仍旧悬着,没有半点变化。
沈惊禾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至少这些规矩不是胡乱咬人。
它们有边。
只要边还在,她就还能躲。
她顺着那条细红线又往前迈了一步。
前头就是正厅。
厅门大开,灯火通明,红绸从梁上垂下来,一层压着一层。最里头那张供案摆得端端正正,案前的位置空着,像是专门给她留的。
而那位新郎,就坐在正中。
一身喜服,坐姿笔直,双手压在膝上。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竟连头都没抬一下。远远看去,不像等着迎新妇,倒像被谁摆在那里的一样。
沈惊禾看得心里发沉。
一个活人坐在自己的喜堂里,静成这样,本身就不正常。
“新妇近前——”
唱礼官的声音更高了。
周嬷嬷扶着她往里送,动作还是稳,可明显快了些,像是想赶紧把她塞到该站的位置上。
沈惊禾刚要顺着那条红线落脚,廊外忽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不像喧哗,倒像是原本压得死死的空气,被谁轻轻拨了一下。院角那几个下人几乎同时绷紧了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也有人极轻地说了一句:“怎么这时候……”
后头的话被风一吹就散了。
可沈惊禾还是听见了。
她心口微微一跳。
有人来了。
而且来的,是个让这一院子人都忌惮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清醒了几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局里,并不只有一股力在往前推她。
国公府想把她送进来,林府想把她按进这场礼里,眼前这些下人、嬷嬷、喜娘也都知道点什么,怕她死得太早,也怕她死得不对。
可现在,这些人却因为外头来的人,同时乱了一瞬。
那就说明——
盯着这场局的,不止一边。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硬撑着逞强,也不是乱跑。
是拖。
拖到门外那个人真正进来,拖到这满厅压着的平衡被打破。
她正想到这里,眼前那行“第三只手不可看”忽然一收,像血迹被人一把抹开,迅速淡了下去。
紧接着,新的小字一点点浮了出来。
鲜红,锋利,像刚从皮肉里剜出来——
入府前不可照镜。
沈惊禾脚步微微一顿。
厅门右侧的高几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婆子,双手托着一面铜镜,镜面正朝着她,稳稳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