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孢子 第五章:播种 (第2/2页)
老人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她身后的种植槽。“我闻到培育基的味道了。这是林远舟的配方,对不对?”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有点颤抖,“他已经三年没种过东西了。三年。我以为……我以为这个温室再也不会亮了。”
江小棠侧过身,让他看到生长加速舱,舱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透过观察窗照出来,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格里高尔盯着那道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嘴巴微微张开,再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出一点浅浅又安稳的弧度,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你把它修好了。”他说,声音很轻,“他修了十年都没修好。你说你来了三天就修好了?”
“我没有修。”江小棠说,“它本来就是好的。只是能源核心没开。”
格里高尔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曾经历经风霜,早已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的释然,连呼吸都变得平稳而温柔。然后他慢慢走进温室,走到生长加速舱前,蹲下来,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三层架子,五个种植槽,标签朝外。“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辣”“蒜”“葱”“姜”。他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朝天椒。”他说,“余干辣椒。羊角椒。”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又是怀念,又是淡然“他找了二十年。二十年,才找到这三样东西。
他说,没有辣椒的赣菜不是赣菜。”
江小棠站在他身后,赣菜的魂,从来不是名贵的食材,不在繁复刀功,而是那一口鲜辣滚烫,直截了当的烟火气,辣椒下锅时的爆香,汤汁里浸得透亮的红辣,入口时鲜爽带劲,后劲绵长的烈,才是赣地山水养出来的滋味。但是她没有说出话来。
格里高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你也是江西人?”他问。
“九江。”她说。
格里高尔笑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仿佛所有漫长岁月里面的坚守与孤寂,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放。
“他祖籍南昌。”格里高尔说,“他说他奶奶的奶奶是从南昌迁到星际的。他没见过地球,但他会做瓦罐汤。你信吗?一个没见过地球的人,会做瓦罐汤。他奶奶教他的。他奶奶的奶奶教她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八百年。”
江小棠的喉咙有点紧。她对赣菜的执念,出来不止那一口霸道的辣,还有融入骨血里面的瓦罐汤,是炭火慢煨一整天的醇厚。
“他给你留了东西。”格里高尔说,“除了冷库里那些。还有一样。”
格里高尔从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颜色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江小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褐色的,小小的,比辣椒种子大一点,比大豆种子小一点。
“藜蒿。”格里高尔说,“他找了三十年。从一个走私贩子手里买的。花了他一年的研究经费。他还说,藜蒿炒腊肉,是鄱阳湖的味道。没有藜蒿的赣菜,不是完整的赣菜。”
江小棠把那把种子捧在手心里,记忆涌现藜蒿,鄱阳湖边的藜蒿。奶奶每年春天都会去湖边采藜蒿,回来炒腊肉的,藜蒿的清香,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是组成了九江春天的味道。
“他走之前说,”格里高尔的声音很轻,“等有一天,有人来了,种下这些东西,就是他的魂回来了。”
江小棠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藜蒿种子。种子很小,很轻,但她觉得手里很重。
“我会种的。”她说,“等辣椒长出来,我就种藜蒿。”
格里高尔点点头。他走到温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生长加速舱。舱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
“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蕨’吗?”他问。
江小棠摇头。
格里高尔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孤儿院的水泥院子里看一株蕨。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蕨。”他说,
“他蹲下来问你,你知道它叫什么吗?你说不知道。他说,它叫蕨,是一种很老的植物,恐龙的时候就有了。你问他,恐龙都死了,它为什么还活着?
他说,因为它很倔。不管在哪里,它都要长出来。”
格里高尔转过头,看着她。
“你就是那株蕨。”他说,
“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蕨。不管在哪里,你都要长出来。”
他又走了,只是看望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给了一包种子。
江小棠站在温室里,手里捧着藜蒿种子,生长加速舱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三层架子,五个种植槽。蕨、辣椒、葱、姜、蒜。现在它们都在土里,在黑暗中,在那些活过来的培育基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
低头看手里的藜蒿种子。
“下一个就是你。”她轻声说。
回到厨房,把藜蒿种子放在操作台上,和那些试管排在一起。然后她坐在操作台前,把格里高尔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远舟原来是南昌人。祖上八百年从南昌迁到星际。没见过地球,但会做瓦罐汤。找了二十年,找到三种辣椒。又找了三十年,找到藜蒿。一辈子都在找种子,一辈子都在种地。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来,种下这些东西。
她拿起那支朝天椒的试管,放在眼前。里面的种子比芝麻还小,褐色的,光滑的。
“奶奶,”她轻声说,“这算不算我找到你了,我找到辣椒了,也找到藜蒿了。并且找到瓦罐汤了。我会找到所有属于我们的东西的。”
她顿了顿。
“但你没有找到我。奶奶我很想念你。”
她把试管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岩石地面,什么都没有。以后都会有的,慢慢来。
她又看着那些星星,那些比地球上的亮得多,密得多的星星。她不知道哪颗是属于奶奶,哪颗是属于导师的,哪颗是属于林远舟的。但江小棠知道她们在看着她。
“我会种下去的。”她说,“全部。”
远处,一艘飞船正在接近。银白色的船体,在星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船舱里,一个男人坐在窗前。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他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眼神冷淡。
“后天。”他说。
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上,有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厨房的灯。里面的人没有睡。她正在把一把褐色的种子放进一个小布包里,贴身收好。
布包上写着两个字:“藜蒿。”
那是林远舟等了三十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