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孢子 第五章:播种 (第1/2页)
培育基静置了四十八小时。
江小棠几乎没怎么睡。她每隔几个小时就去实验室看一眼那个金属桶,隔着桶盖闻里面的气味。第一天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水和粉末混合后的生涩气息。到了第二天下午,她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小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地球的味道。是属于是九江的春天,是奶奶菜园里的味道,也是导师试验田里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长江边的小城,回到了老槐树下的石墩子上,回到了奶奶喊她吃饭的那个傍晚。
江小棠睁开眼睛,走到桶前,掀开盖子。
里面的糊状物变了。不再是灰褐色的稀粥,是深褐色的、松软的、像刚翻过的泥土。她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戳了戳——有弹性,有孔隙,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那些淡黄色的粉末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在矿物质粉末里、在有机废料里,吃了这些东西,然后生了孩子了,把死的又变成了活的。
捧了一把在手里,凑近闻了闻。
这是土的味道——活的土。
把培育基装进几个小罐子里,密封好,留了一桶在温室里。然后她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几支试管排成一排。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椒、大豆、蕨。还有昨天从厨房储物架上找到的——一个小纸包,里面现成的是大蒜瓣、葱种子和几块干姜。
江小棠把纸包打开,把那些蒜瓣、葱种子和姜块放在手心里。蒜瓣已经有点干了,表皮皱巴巴的,但她用手指掐了一下,里面还是硬的,有水分。葱种子比辣椒种子还小,黑黑的,圆圆的。姜块干瘪瘪的,但她看到上面有几个小小的芽点,像眼睛,一眨一眨的就像在看她。
江小棠深吸一口气。
开始播种。
先种蕨。
生长加速舱里已经准备好了。她把蕨孢子从碗里倒出来,孢子已经沉到碗底了,在水里泡了两天,比之前胖了一点,但还是细得像灰。把水滤掉,孢子留在滤纸上,褐色的,薄薄的一层。
端着滤纸走到温室,在生长加速舱前蹲下来。舱门开着,里面的金属架上放着一个种植槽,里面已经铺好了培育基——深褐色的、松软的、活的土。把孢子从滤纸上轻轻抖落,像撒盐一样,均匀地撒在土面上。孢子落下去,无声无息,像褐色的雪。
江小棠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落在孢子上面,聚成小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然后她关上舱门,在控制面板上选了“蕨类方案”。舱内的灯亮了,柔和的暖白色,像记忆里九江春天的阳光。
她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种植槽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土面上撒着一层细细的褐色孢子。
“五天。”她轻声说,“五天后,你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蕨菜。”
然后她种辣椒。
三种辣椒。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椒。她把试管放在操作台上,拧开朝天椒的盖子,倒出三粒种子。比芝麻还小,褐色的,光滑的。她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种子在手心里滚了半圈,露出背面一个微小的凹陷。她记得这个凹陷。赣南山区那个八十三岁的老农教过她:“你看这个肚脐眼,朝天椒的肚脐眼是凹进去的,羊角椒是凸出来的。”
她拿了三个小种植槽,每个里面都铺好了培育基。她在每个种植槽的土面上戳了三个小洞,每个洞深两厘米,间距十厘米。她的手指插进土里的时候,感觉到了——湿的,凉的,软的。
她把朝天椒的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每一粒都放在手心里,轻轻地、稳稳地放进去。然后用土盖上,轻轻压一下——不能压太实,种子要呼吸。
她在种植槽的边缘贴了一张标签:“九江朝天椒。”
然后是余干辣椒。同样的步骤。三粒种子,三个小洞,轻轻盖上土。她在标签上写:“余干辣椒。”
最后是赣南羊角椒。三粒种子。标签上写:“赣南羊角椒。”
她把三个种植槽放进生长加速舱的第二层,关上门。在控制面板上选了“辣椒方案”。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温度28℃,湿度65%,光照14小时,CO₂浓度800ppm。
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三个种植槽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标签朝外。“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辣”。三行字,三段记忆。
“一个月。”她轻声说,“一个月后,你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辣椒。”
然后播种葱姜蒜。
她从纸包里拿出三瓣大蒜。表皮干巴巴的,皱皱的,但用手指掐一下,里面还是硬的,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冲上来。她找了一个种植槽,把大蒜瓣按进培育基里,尖头朝上,埋了一半,露了一半。蒜瓣的白皮在深褐色的土上面,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拿了另一个种植槽,把葱种子撒在土面上。种子太小了,黑黑的,像灰尘,撒下去就看不见了。又盖了一层薄薄的培育基,喷了水。
然后是姜。姜块干瘪瘪的,但上面有几个小小的芽点,嫩绿色的,像针尖。她把姜块平放在种植槽里,芽点朝上,轻轻按进土里,盖了一半。
在三个种植槽上贴了标签:“蒜”“葱”“姜”。然后放进生长加速舱的第一层,选了“通用方案”——温度25℃,湿度70%,光照12小时。
她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三层架子。第一层是葱姜蒜,第二层是辣椒,第三层是蕨。从下到上,从快到慢。蕨五天就能长出来,葱姜蒜大概要半个月,辣椒要一个月。她会在五天后收获第一批蕨菜,用它们做汤、做饼、换物资。然后在葱姜蒜成熟的时候,她就有完整的调料了。然后在辣椒红了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在种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温室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放太久的苹果。他驼着背,左脚有点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是活的——虽然是浑浊的但也是活的,就像林远舟有着对植物的亲和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鼻子在抽动,像一只闻到了肉香的老狗。
“你种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这是活的泥土的味道。”
江小棠看着他,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叶星蕨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这是格里高尔,也是退役农学家。林远舟的朋友,就住在隔壁的监测站,同样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了二十年!
“你是格里高尔?”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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