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集:曙光前的暗夜 (第2/2页)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腿还在疼。可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林世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陈宝琛大人的信。”
向德宏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手开始抖。他又看了一遍,手抖得更厉害了。
“分岛方案,朝廷已决意搁置。不签。尔等可安心。”
向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那眼泪流着。林世功走过来,看了一眼信,也愣住了。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抖,“朝廷不签了。”
向德宏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吆喝着走过。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白白的,在风里散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林义呢?”
“在隔壁。还没醒。”
向德宏走到隔壁,推开门。林义躺在床上,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裹着白布。他的脸还是白的,可他的呼吸很均匀。向德宏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林义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林义。”向德宏轻轻叫了一声。
林义睁开眼睛,看见向德宏,愣了一下。“大人,怎么了?”
“朝廷不签了。”
林义愣住了。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出声。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向德宏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是暖的。活着的人的暖。
“大人,”林义的声音有些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向德宏看着他。回家。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家在哪里?在琉球。在首里城。在那霸港。在那片回不去的海里。他能不能回去?他不知道。可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朝廷没有放弃琉球。至少这一次,没有。
“会回去的。”向德宏说。
林义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门口。林世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封信,还在看。
“林世功,把信收好。这是证据。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朝廷没有放弃琉球。”
林世功把信折好,贴进怀里。“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向德宏想了想。“等。等尚泰王的消息。等琉球的消息。等朝廷下一步的消息。”
“还等?”
“等。可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向德宏看着他。“这一次,我们不是跪着等。是站着等。”
林世功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向德宏走回房间,坐在窗前。他把那张海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那些红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琉球出发,到福州,到天津,到北京。他走了这么多路,跪了这么多天,写了这么多信。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不是胜利,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可这个开始,就够了。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已收到朝廷搁置分岛方案的消息。情绪稳定,未发现异常。”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身上。那光很亮,亮得像白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一下子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那是活人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林世功和林义。林世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林义拄着木棍,从隔壁走过来,站在走廊里。三个人,六只眼睛,都亮着。
“走吧。”向德宏说。
“去哪儿?”林世功问。
向德宏想了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在北京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
林世功笑了。“好。”
他们走出客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六个人,走在北京的街上。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人指指点点。他们只是走过,像普通人一样走过。
向德宏不知道,清廷最终拒绝在分岛方案上签字。他不知道,李鸿章搁置了与日方互换分岛改约协议。他不知道,琉球成了中日之间的一大悬案。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
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天很亮,光很暖。他攥紧怀里的那张海图,攥紧那两块玉,攥紧那包火药,攥紧那把短刀。六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蓝蓝的天。琉球的天,也是这么蓝。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