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集:最后的请愿 (第2/2页)
“向德宏,你的请愿书,我递上去了。上面说了——分岛方案,朝廷自有定夺。你们不要再来了。再来,也不会见了。”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动。林世功没有动。林义、郑义、阿勇、阿力也没有动。
“大人,”林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咱们回去吧。”
向德宏没有动。
“大人,走吧。”林义又说了一遍。
向德宏站起来。他的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稳。他转过身,走下台阶。他的腿在抖,可他走得很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六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客栈。
向德宏走得很慢。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咬着牙,没有让人背。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风里。风很大,天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人看着向德宏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最后一次递请愿书,被拒。未发现异常。”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天快黑了,光已经很淡了,可它还在。那就够了。
回到客栈,向德宏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陈宝琛说的话——“我会尽力。”他想起张之洞说的话——“球案宜缓。”他想起李鸿章说的话——“本无大利。”他不知道谁会赢。他只知道,他得等。
林世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大人,吃点东西。”
向德宏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大人,”林世功在他对面坐下,“您说,朝廷会听我们的吗?”
向德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粥喝完,放下碗。“不知道。”
“那我们还等吗?”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签字,或者等到他们不签。”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们签了呢?”
向德宏看着他。“那我就去天津。再找李鸿章。当面问他,为什么要签。问他,那几个荒岛值不值得。问他,五百年的忠心换来了什么。”
林世功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全黑了。街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一明一暗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
“林世功,”他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林世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写信。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李鸿藻写,给翁同龢写。告诉他们,分岛方案不能签。告诉他们,琉球还有人。告诉他们,我们还在等。”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
“好。”向德宏说。
他又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写信。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他把请愿书里的话又写了一遍——“宁为琉球鬼,不作日本臣。”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林世功也在写。他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他在北京认识的朋友。他在信里写,分岛方案不能签,琉球不能亡。他写得很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像马蹄声。
林义也在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他把那首诗又抄了一遍,夹在信里。他写的时候,手在抖,可他没有停。
郑义从外面回来了,脸冻得发紫。“大人,信送出去了。”
向德宏点头。“辛苦了。”
郑义摇了摇头。“不辛苦。大人,您说,这次会有回音吗?”
向德宏看着他。“不知道。”
郑义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张海图摊开。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腿还在疼。可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新的一天,他还要等。他还要写。他还要走。
他铺开一张纸,又拿起了笔。
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