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集:三人同心 (第2/2页)
“好。”向德宏说。
那天夜里,他们开始写信。客栈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三个人挤在一起。向德宏坐中间,林世功坐左边,林义坐右边。阿勇和阿力磨墨、裁纸、把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郑义出去打听地址,哪些官员住在哪里,哪些衙门收哪些信。他回来的时候,脸冻得发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
向德宏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李鸿藻,写给翁同龢。他在信里写,分岛方案不能接受,琉球本岛才是琉球。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僵硬,写到墨用完了又磨。他的字越写越小,纸越写越满。
林世功写给他的先生,写给他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写给那些同情琉球的官员。他在信里写,琉球亡了,可琉球人还在。琉球人还在求,还在跪,还在等。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像马蹄声。
林义写得很慢。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他的字不好看,可每一笔都很认真。他把那首诗抄了好几份,夹在信里。“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他写的时候,手在抖,可他没有停。墨滴在纸上,他也不擦,任它洇开。
“林义,”林世功看着他,“你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林义没有抬头。“写给我自己的。”
“你怕死吗?”
林义的手停了一下。“怕。”他说,“可有比死更怕的事。”
林世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信。
天快亮的时候,向德宏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一摞信。二十几封,厚的薄的,大的小的,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信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墨迹有深有浅,可每一封都写得满满的。
“郑义,”向德宏说,声音有些哑,“明天一早,你和阿勇、阿力去送信。每一封都要送到。送到门口,交到门房手里,看着他们收进去,再走。不要扔在门口就走,要亲眼看着他们拿进去。”
郑义点头。“大人,放心吧。我盯着他们收。”
向德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抖,那是握笔太久留下的。他的手很酸,肩膀很疼,可他睡不着。他听见林世功在隔壁磨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心跳。他听见林义在咳嗽,闷闷的,像是怕吵到别人。他听见郑义在院子里洗脸,水很凉,他洗得龇牙咧嘴。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林世功,”向德宏忽然开口。
“嗯。”
“你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跪在总理衙门门口?”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那时候,我只想着回去,好好做官,好好报效琉球。我以为,只要我学好了,琉球就会好。我以为,只要我够忠心,中国就会帮我们。现在才知道,我也许错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想起李鸿章说的那句话:“中国受琉球朝贡,本无大利。”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连道理都可以不讲。可他们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们只有这个。
林义放下笔,抬起头。“大人,信送出去之后呢?”
“等。”向德宏说。
“还等?”
“等。等他们回信。等他们想清楚。等他们良心发现。”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们不回信呢?”
向德宏看着他。“那就再写。写到他们回为止。”
林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郑义带着阿勇和阿力出门了。他们抱着那一摞信,走在晨光里。街上的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扫街的、挑水的、卖早点的。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直到林世功走过来,把一碗粥递给他。
“向大人,吃点东西。”
向德宏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林世功,你说,陈宝琛会帮我们吗?”
“会。”林世功说,“他是个好人。”
“张之洞呢?”
“也会。他也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向德宏的声音有些苦涩。
林世功看着他。“好人有用。好人多了,事就能办成。”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把粥喝完,放下碗,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他又开始写了。他不能停。一停,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看着郑义他们走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写了信。信会送出去。会有人看见。会有人听见。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马蹄声,像海浪声,像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