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集:三人同心 (第1/2页)
第80集:三人同心
林世功的到来,像一壶热茶浇在冰冷的杯子里。客栈里有了人声,有了走动,有了磨墨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向德宏看着林世功从包袱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干粮、药品、几件干净衣服,还有那本《四书章句》。纸发黄了,边角卷了,可字还能看清。
“向大人,”林世功把那本书递过来,“这本书跟了我十几年。从琉球到福州,从福州到北京。我想家了就看它。看了,就不那么想了。”
向德宏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琉球林世功,同治四年春,购于京师。”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你是同治四年来北京的?”向德宏问。
“是。那年我二十三岁。国子监的先生们对我很好,教我读经,教我写诗。”林世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光,可那光是旧的,像褪了色的布,“我那时候以为,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以为我学成了,回去报效琉球,这辈子就算圆满了。没想到,我还会回来。更没想到,回来是为了求他们。”
林义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拄着木棍,走得很慢,可他的腿比前几天好多了。他在林世功对面坐下,看着那本书。
“你在国子监读过书?”林义问。
“读过四年。”林世功说,“你呢?”
“我没读过多少书。”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小时候家里穷,没钱读书。后来跟着向大人,又没时间读书。”
林世功看着他。“那你的诗——”
“那是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林义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画着圈。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写得很好。比很多读过书的人写得都好。你那首‘古来忠孝几人全’,我看了好几遍。字字血泪。”
林义抬起头,看着林世功。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林义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把头转开,看着窗外。
“林世功,”向德宏开口了,把话题拉回来,“你说你在北京待了四年。四年里,你都见了谁?”
林世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见过总理衙门的章京,见过礼部的郎中,见过翰林院的编修。还见过几个御史,他们同情琉球,帮我递过折子。可折子递上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问,说在议。再问,说在等。再问,就没有人理我了。”
“李鸿章呢?”向德宏问。
林世功摇了摇头。“没有。李鸿章多数时间都在天津,不是谁都能见的。我托人递过信,没有回音。我托人递过请愿书,也没有回音。”他看着向德宏,“向大人,您见过他?”
向德宏点头。“见过。”
“他怎么说?”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房客的咳嗽声。
“他说,拖。”
“拖?”林世功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对。拖。不答应,也不拒绝。拖到日本自己撑不住。”
林世功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几张信纸飘起来,差点飞走。林义伸手按住。林世功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挑子,热气从桶里冒出来,白白的,在风里散开。
“向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闷,“您觉得,咱们这样——拖,拖……能拖出结果吗?”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知道林世功在问什么。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尚泰王死在东京?拖到琉球人忘了自己是琉球人?拖到这片海变成日本的海?
“不知道。”向德宏说。这三个字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重得像石头。
林世功转过身来。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可他的眼睛很亮。“向大人,我们不能只靠拖。我们要主动。要让他们看见,琉球人还在。要让他们听见,琉球人还在喊。光跪着,不够。跪了那么多天,他们看都不看一眼。写请愿书,他们看都不看。我们得让他们不得不看。”
向德宏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写信。”林世功的声音很坚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陈宝琛、张之洞、李鸿藻、翁同龢——只要是在朝堂上能说上话的,我们都写。一封不够,写十封。十封不够,写一百封。写到他们烦,写到他们不得不看,写到他们睡不着觉。他们不是怕烦吗?我们就烦他们。”
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木棍在地上笃地响了一声。“我也写。”
“你的手——”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手上有伤,是在海上冻的,指节粗大,指甲发黑。
“我的手能动。”林义说,“我写不快,可我写得认真。一笔一划,不会偷懒。”
向德宏看着他们。林世功的眼睛很亮,林义的眼睛也很亮。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他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船头,海风灌满衣袖,他说:“琉球向德宏在此。”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