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信 (第2/2页)
“天杀的刘铁柱……缺了大德的玩意儿……”他又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重重叹了口气,看向李知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悯,但那份警惕和谨慎丝毫未减。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个沾满泥土的玉米饼,在破旧的棉袄上擦了擦,递到李知恩面前。
“吃吧。”他的语气生硬,但不容拒绝。
李知恩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和那饼。
男人似乎明白她的顾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放心,没毒。我要想害你,刚才一棍子就敲死你了,费这劲?”
他顿了顿,看着李知恩依旧苍白惊恐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紧迫:“刘铁柱他们……可能还没走远。这山头看起来空,保不齐哪个旮旯就猫着人。你弄出刚才那动静……赶紧吃了,有力气,赶紧走!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李知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他在帮她?提醒她?
可是,为什么?
似乎看出她的疑虑,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老子还要赶路!不想被逮回去,就赶紧拿了东西滚蛋!”
他把饼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她怀里。
李知恩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几块冰冷坚硬、沾着泥土的玉米饼。饼子粗糙的触感,和上面残留的、男人棉袄上尘土与汗味混合的气息,让她稍微踏实了一点——这至少是真实的,可触摸的“帮助”,尽管这帮助如此微小,动机不明。
她紧紧攥着饼子,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喉咙哽咽,想说谢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看着她把饼子紧紧抱在怀里的样子,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驴子旁边。驴子已经安静下来,正在低头啃食石缝里冒出的几根枯草。男人从另一个麻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军绿色的、瘪瘪的旧水壶,又走回来,塞到李知恩手里。
“就这点水了,省着点喝。”他简短地说,然后指了指山脊的另一个方向,与村子方向相反,也不是她原本计划的东北方向,而是偏西北,“往那边走。别走山脊,太显眼。看到那片长着歪脖子松林的山谷没?下到谷底,沿着溪水走,水能掩盖脚印和气味。一直走,别回头。运气好,两天能走到老鹰崖,那边……偶尔有外面来收药材的车。”
说完,他不再看李知恩,拉起驴缰绳,拍了拍驴脖子,重新挂上木棍,似乎准备继续赶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扔下一句:
“记住,不管遇到谁,都别说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
然后,他牵着驴,叮叮当当地沿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刘家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对峙、交谈,从未发生过。
李知恩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上,手里紧紧攥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和冰凉的水壶,望着那一人一驴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
刚才的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但怀里的饼子和水壶,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以及膝盖手肘传来的剧痛,都在提醒她,这是真的。
一个陌生的、赶山的老人,在识破她可能的来历后,没有抓她,没有告发她,反而给了她食物、水,和一条或许能活命的路径。
为什么?
他最后那句“烂在肚子里”的低语,和他走向刘家村方向的背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愧疚?是后怕?还是……一丝绝境中偶然窥见的、微弱的人性微光?
她不知道。也没有时间细想。
男人最后的话如同警钟在她脑海敲响——刘铁柱他们可能还没走远!刚才驴叫和追逐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她猛地爬起来,顾不得全身疼痛,将玉米饼胡乱塞进怀里,拧开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略带铁锈味的水滑过干渴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战栗的舒畅。她不敢多喝,迅速拧紧盖子,将水壶也小心塞好。
然后,她望向男人指示的方向——那片长着歪脖子松林的山谷。山谷幽深,林木茂密,看起来比光秃秃的山脊隐蔽得多。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老人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声。然后,她咬紧牙关,忍住膝盖的疼痛,朝着那片陌生的、未知的山谷,踉跄而坚定地奔去。
身后的山脊上,只留下几个沾着泥土的脚印,和滚落一旁、被遗忘的半个玉米饼,很快就被呼啸的山风卷起的沙尘,一点点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