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吞没 (第1/2页)
镇子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猛地定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片天地。
悬在半空的碎石不再坠落,扬起的灰尘凝在光里。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只剩下心跳,一下,又一下。
赵铁牛慢慢放下交叉在头顶的手臂,四下望了望。
陈律盯着那张升到头顶、变成了天空的脸。
裂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盏盏灯从黑暗中亮起来。
那张脸在变化。
五官在模糊,轮廓在收缩,颜色在褪去。
天空不再是脸,重新变成了黑暗的洞顶。
墙壁不再是手臂,重新变成了粗糙的石壁。
地面不再是皮肤,重新变成了坚硬的石头。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的脸不再是模糊的,能看清了。
四十多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陈律面前,停了下来,睁开眼睛。
瞳孔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陈律,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小回……他在哪?”
陈律刚要开口,那人的眼睛忽然变了。
黑色褪去,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骗我。”
他的喉咙里同时挤出好几道声音,高高低低,叠在一起,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你们都在骗我,他不在下面。”
“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他在下面。”
陈律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你骗我!”
那道声音炸开了,整个洞都在震颤。
他的身体猛地涨大了一圈,骨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关节咔咔作响,肩膀顶宽了,胳膊也抻长了,十根手指膨成黑紫色的枯枝。
他的下半身陷进地里,和碎石黏成一团,两条手臂摊开,拍在两侧的石壁上,化作凹凸不平的墙体。
他的面孔向洞顶浮去,五官被拉平,糊在那片黑沉沉的穹顶上。
他又变成了镇子。
陈律向后撤了半步,赵铁牛侧身跨到他前面,皮肤上镀出一层暗沉沉的金属色。
“他真的在下面!”
陈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有些发颤。
“他刻了‘爸爸,我在这里’!他记得你!”
“他不记得我!”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脚下、石壁的每一条缝隙里往外涌,震得人
“他死了!他十年前就死了!我不该等他的!我该下去找他!”
整个镇子开始痉挛。
街道被撕开,房屋折成两截,天空往下坠。
碎石从头顶砸下来,落到赵铁牛的肩上、背上、手臂上,闷响声连成一片。
赵铁牛咬着牙,两条胳膊架在头顶,皮肤上溅出一串串火星。
“我该下去找他!”
那个声音在咆哮。
“我该下去!我该下去!我该下去!”
陈律被震得连连后退,脚跟踩到碎石上,差点摔倒。
腰间的法典滚烫。
他翻开,书页上烙着红色的字:
“它在吞噬他,它在吃他的记忆,他快被吃光了。”
“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
法典上的字变了:
“让他想起来,让他想起他儿子的脸。”
陈律抬起头,看向那张铺满了穹顶的脸。
那张脸在扭曲,在变形,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
裂缝里的光越来越暗,暖黄色变成暗红色,像快要凝固的血浆。
陈律张了张嘴,想喊出林小回的名字。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一个名字,和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林大勇!”
他只能喊出这个名字。
镇子震了一下。
裂缝里的光亮了一点。
“你儿子叫林小回!”
镇子又震了一下。
裂缝里的光更亮了。
但那张脸还在扭曲,还在变形,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陈律的声音不够。
那些话不够。
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那几句。
“他在地下等你!他在刻字!他还在!”
镇子的震动慢了下来。
碎石不再往下掉,街道的裂缝不再往外延伸。
但那张脸没有恢复,它僵在了半空。
五官乱成一团,一只眼睛挪到了额头上,另一只挂在下巴边,嘴角歪到了耳根。
它盯着陈律。
“你骗我。”
那个声音不再是咆哮,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喃喃。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见过他,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不知道他叫我什么。”
陈律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你不知道他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你不知道他怕黑,每天晚上要开着灯睡。”
“你不知道他养了一条大黄狗,走哪跟哪。”
陈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
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都不知道。”
镇子又开始震动。
这一次不是暴怒,是缓慢的、沉重的,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压。
天空降下来了,不是恢复,是塌陷。
那张扭曲的脸从头顶压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墙壁在收缩,地面在上升。
整个空间在缩小。
“狗日的,它要吞了我们。”
赵铁牛抬头看着压下来的天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陈律翻开法典。
书页上的字在跳动:
“它要吃了你们,它要吃掉你们的记忆。”
“怎么出去?”
法典上的字变了:
“除非有人替你们。”
“什么意思?”
法典没有回答。
那张脸已经压到了头顶,陈律能看清那只歪在额头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地面快要没过小腿,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赵铁牛也一样。
“陈律!”
赵铁牛吼了一声。
陈律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陷。
不是沉进地面,是沉进那张脸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没有光的黑,是会钻进脑子里的黑。
他的头开始发沉,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眼前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母亲的背影,想起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个画面开始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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