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格物初窥 (第2/2页)
他抓住林默的胳膊,热情洋溢:“从今往后,林兄可随时来此格物斋!这些书,这些图,这些器物,林兄但看无妨!若有疑难,你我正好切磋!”
林默能感受到徐明远的真诚。这是一个真正热爱知识、渴望探索的灵魂,在这个压抑的时代,显得如此珍贵。
“多谢徐兄厚意。”林默拱手,“只是我身份低微,恐常来此地,惹人非议,连累徐兄。”
“怕什么!”徐明远一挥手,满不在乎,“你是周夫子的客人,又是我徐明远的朋友,在这格物斋看书,天经地义!谁若多嘴,让他来找我!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眨眨眼:“你是周夫子安排来‘协助整理书籍’的,名正言顺嘛!”
接下来的时间,林默便沉浸在这间奇特的屋子里。他首先系统地翻阅了那些翻译过来的西学书籍,《几何原本》前六卷、《泰西水法》、《远西奇器图说》等。徐光启等人的翻译堪称信达雅,许多数学、物理学的术语创造得极为精当,沿用至今。
通过阅读,林默对这个时代西学东渐的深度和广度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徐光启等人已经触及了西方科学的前沿,无论是几何学、水利工程、机械原理,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物理学概念。但受限于时代、文化隔阂以及主流社会的排斥,这些知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寂。
他也仔细看了徐明远自己绘制和收集的各种图纸。除了那个风车提水机,还有改进型纺车、水力磨坊、甚至一种多管火铳的构思图。虽然很多设计还很稚嫩,甚至存在原理性错误,但其中闪烁的创造力和务实精神,让林默动容。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想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做点什么,去改变什么。
只是,他缺少更系统的理论指导,缺少将想法变为现实的技术和资源,更缺少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环境。
林默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整理、评估。
哪些知识是现在就可以“不经意”透露,又能切实帮助到徐明远,且不至于太惊世骇俗的?
哪些技术是具备这个时代工业基础,有可能改良或实现的?
哪些又是需要长期铺垫,甚至需要改变整个社会认知,才有可能推动的?
他需要一条清晰的路径。既不能操之过急,暴露太多,也不能过于保守,错过时机。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将格物斋里的尘埃染成了金粉。
徐明远一直伏在桌边,对着林默画的那张“曲柄连杆”简图写写算算,时而皱眉苦思,时而豁然开朗,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其中。
林默放下手中一本关于西洋历法的书,走到窗边。窗外是国子监的后园,几株老树,一片草地,远处是高耸的围墙。几个穿着青色襕衫的监生捧着书卷,在树下踱步诵读,之乎者也的声音随风飘来。
墙内,是沿袭了千年的圣贤之道,是通往权力顶端的阶梯。
墙这边,是这间堆满“异端”知识的格物斋,是一个孤独少年探索世界的窗口。
也是他,林默,在这个时代找到的第一个支点。
“林兄!”徐明远忽然兴奋地喊道,举着几张写满算式的纸,“我算出来了!按你所说之法,若风车主轴转速恒定,通过调整曲柄半径与连杆长度,确实能得到更稳定、更省力的提水动作!比我想的齿轮传动,效率至少高三成!不,或许五成!”
他脸上因兴奋而泛红,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这就重新画图!等图画好了,就去找城西的李铁匠,看看能不能先打个小的模型试试!”
看着徐明远发自内心的喜悦,林默也笑了。这是一种纯粹的,因知识和创造而带来的快乐。
“徐兄大才,必能成功。”他由衷地说。
“哪里,多亏林兄点拨!”徐明远挠头笑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兄,你今日初来,想必对这里还不熟悉。走,我带你去饭堂用晚膳,顺便给你讲讲这国子监里的人事。哪些人可交,哪些人需避,心里也好有个数。”
林默点头:“有劳徐兄。”
两人收拾了一下,徐明远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曲柄连杆”图和他计算的草纸收好,锁上格物斋的门。
走在夕阳下的国子监回廊里,徐明远的话匣子打开了,低声向林默介绍着:
“那边穿酱色直裰的,是刘司业,为人古板,最厌西学,在他面前切莫提格物斋……那位是陈博士,学问是好的,但有些趋炎附势,与宫中某位大珰的干儿子走得很近……那几个边走边议论的,是东林书院来的学子,学问不错,但有时过于清议,目无余子……”
林默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国子监看似是清净读书之地,实则也是个小社会,派系、立场、利益,错综复杂。
饭堂里人声鼎沸,监生们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埋头吃饭。徐明远带着林默打了饭——两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咸菜,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旁边一桌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北边又败了!开原、铁岭都丢了!”
“真的假的?杨经略的大军不是刚出关吗?”
“出关有什么用?将帅无能,累死三军!听说那杜松轻敌冒进,中了鞑子埋伏,全军覆没!”
“嘶——这……这可如何是好?”
“能如何?等着呗。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呀,还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进士,去江南做官,那才叫安稳!”
议论声中,有忧虑,有愤慨,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甚至是一丝隐约的庆幸——庆幸自己身在江南,远离战火。
林默默默吃着饭。开原、铁岭失守……这应该是真实的历史事件,萨尔浒之战的前奏。消息传到金陵,已经滞后了一段时间。而这些未来的国家栋梁,谈论起来,也不过是饭后的谈资。
徐明远也听到了,他停下筷子,眉头紧锁,低声道:“辽东糜烂至此……朝廷用人,唉。”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忧色,与那些麻木的议论形成鲜明对比。
晚膳后,徐明远将林默送到周夫子为他安排的住处——一间紧挨着藏书楼的狭小耳房。屋子虽小,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椅,比他那间坍塌的老屋好太多了。
“林兄暂且在此安顿。若有短缺,尽管找我。”徐明远道,“明日我再来寻你,我们去格物斋,我还有些水利方面的问题想请教。”
“徐兄客气,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林默道。
送走徐明远,林默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窗外,国子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秦淮河方向,隐约又传来了丝竹之声。金陵的夜,开始了。
而林默的内心,却无法平静。
今天,他踏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格物斋,接触到了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边缘的知识体系。他找到了第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徐明远。他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和身份掩护。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饭堂里的议论,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辽东在流血,在沦陷。而金陵,这座留都,依旧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就连最高学府里的精英,对国家的危难,也多是口头上的唏嘘。
父亲信中的忧惧,正在变成现实。
而他能做什么?
躲在格物斋里,和徐明远一起研究风车水车?在国子监里,做个安稳的“书童”,等待周夫子的庇护?
不。
山河图在意识中悄然展开。
灵光:2(未变)
识人之明解锁进度:5/10
当前任务:
1.安民(未开始):化解一场即将发生的民变,或显著改善至少五十名流民的生存状况。奖励:灵光+5,解锁“体魄强健(初级)”。
2.血脉传承(进行中):践行先人遗志。下一步:接触名单中人,或运用遗泽知识解决实际问题。奖励:未知。
安民任务……流民……
林默想起十天前米行门口那些麻木的眼睛,想起流民老者明天将要带给他的观察汇报。
还有徐明远的风车提水机图纸。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或许,他可以从这里开始。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奖励。
更是为了,做一点父亲希望有人去做的事。
为了,不让那些在历史书上只化为冰冷数字的“流民”,真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格物斋里那些蒙尘的书籍和仪器,看到了徐明远兴奋发亮的眼睛,看到了辽东地图上那些正在被血色浸染的地名。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找到了第一块垫脚石。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悠长,寂寥,回荡在金陵的夜色中。
夜深了。
国子监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夜人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林默的耳房外,漆黑的回廊拐角处,一个黑影悄然伫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黑影的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落在屋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片刻,黑影无声地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晚风拂过庭前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