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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退婚之约

第四章 退婚之约 (第1/2页)

回到那间漏雨的破屋时,已是辰时三刻。
  
  晨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面上投出窗棂的影子。昨夜塌陷的屋顶处,雨水在墙角积了一小洼,倒映着屋顶破洞外那方灰蓝的天。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狼藉。
  
  散落的书还湿着,摊在凳子上,纸页皱巴巴的。木箱歪在一旁,箱底裂开的木板还张着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夹层。床上那床薄被因为昨夜起身匆忙,有一半拖到了地上,沾了泥水。
  
  穷。
  
  破。
  
  乱。
  
  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还有那本《舆地纪胜》的残卷,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以及……怀里那封父亲的绝笔信。
  
  林默走到墙角,蹲下身,从木箱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十枚铜钱——昨夜他出门前留下的,现在只剩下最后两枚。他捏着那两枚冰凉的钱币,在掌心掂了掂。
  
  一文钱,一个烧饼。
  
  两文钱,一本残破的舆图。
  
  十两银子,三十斗糙米,二十三条命十天的口粮。
  
  这个时代的物价,人命的价值,在短短一个早晨,以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他把铜钱收好,开始收拾屋子。
  
  湿了的书,一页页摊开,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晾着。木箱扶正,裂开的木板暂时用麻绳绑紧。床铺整理好,薄被抖掉泥水,也晾到阳光下。塌陷的屋顶暂时没办法,只能等有钱了再修。
  
  收拾停当,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其实也就是另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打着补丁,但至少没有泥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退婚书。
  
  “林公子台鉴:
  
  昔年家父与令尊相交莫逆,遂有儿女婚约之议。然时移世易,今两家门第悬殊,不敢高攀。小女婉卿蒲柳之姿,实难配君子。今奉还庚帖,并赠纹银十两,聊表歉意。从此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苏文远顿首
  
  万历四十五年九月初三”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上好的徽墨,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说苏家仁至义尽——退了婚,还给了十两银子的补偿,对一个破落书生,已是天大的恩惠。
  
  但林默看着那“门第悬殊”“不敢高攀”“实难配君子”的字眼,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门第悬殊?
  
  是,苏家是商贾,虽不算大富,但也有两家布庄,在金陵城算得上中等人家。而林家,父母双亡,家徒四壁,连明天的饭食都没有着落。
  
  不敢高攀?
  
  是,原主读书不成,身体孱弱,性格懦弱,看不到任何前程。苏婉卿嫁过来,只能是跟着吃苦受穷。
  
  实难配君子?
  
  是,原主担不起“君子”二字。
  
  但那是原主。
  
  不是他。
  
  林默把退婚书折好,连同那十两银子的布包,一起放进怀里。
  
  然后,他从木箱的夹层深处,摸出一个小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褪色,但绣着的并蒂莲图案还依稀可辨。这是当年定亲时,林家给的信物。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不算名贵,却是林默父亲留给儿子唯一值钱的东西。
  
  原主一直舍不得当掉,哪怕最困难的时候。
  
  因为这是父母之命的见证,是林家对这门婚约最后的念想。
  
  林默把锦囊也揣进怀里。
  
  他要去做一件事。
  
  一件原主可能永远不敢做,但他必须做的事。
  
  苏家在城西,离秦淮河有一段距离。
  
  林默步行过去。路上经过昨日的市集,人流依旧熙攘,米行门口排着长队,流民们已经领了米,三三两两坐在街角,抱着米袋,神情恍惚中带着一丝庆幸。
  
  他没停留,径直穿过。
  
  苏家的宅子在一条清净的巷子里,青砖黑瓦,门楼高耸,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苏府”的匾额,字迹遒劲。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相比林家那间漏雨的破屋,这里确实称得上“门第悬殊”。
  
  林默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铜环。
  
  叩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小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青衣小帽,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找谁?”
  
  “在下林默,求见苏老爷。”林默平静地说。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脚上是沾了泥的布鞋,虽然整洁,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穷书生。小厮皱了皱眉:“林默?哪个林默?”
  
  “与贵府小姐有婚约的林默。”
  
  小厮脸色一变,又把门开大了些,仔细看了看林默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立刻从不耐烦变成了鄙夷。“哦,是你啊。等着,我去通报。”
  
  门又关上了。
  
  林默站在门外,静静等着。
  
  他能听到门里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隐约的笑声。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那个小厮,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管家模样的人,穿着深蓝色的绸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林公子,久等了。”管家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老爷今日不在府中。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苏小姐在吗?”林默问。
  
  管家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些:“小姐在是在,但……”
  
  “我想见苏小姐一面。”林默说,“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管家的眼神闪了闪。按照礼法,退婚之后,男女双方不宜再见。但林默说得坦荡,反而让他不好直接拒绝。
  
  “林公子,”管家压低声音,“婚约已退,银子也送了,两家从此再无瓜葛。您又何必……”
  
  “我只是想当面了断。”林默打断他,“不会耽误太久。”
  
  管家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什么。最终,他侧身让开:“那……林公子请进。不过小姐正在会客,您得在偏厅稍等片刻。”
  
  “有劳。”
  
  林默跨过门槛,走进苏府。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虽已入秋,但菊花正盛,黄白紫红,开得热闹。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个小花园,假山池沼,回廊曲折,虽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这就是商贾之家的体面。
  
  不张扬,不逾矩,但该有的都有。
  
  管家把林默引到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洁,但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桂花,香气清雅。
  
  “林公子稍坐,我去禀报小姐。”管家说完,转身出去了。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碰桌上的茶具。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画的是金陵山水,钟山巍峨,长江如带,笔法细腻,应是出自名家之手。题款处有几个小字:“万历四十年秋,文徵明写于金陵。”
  
  文徵明?
  
  林默心中一动。文徵明是嘉靖年间的画家,早已作古。这画要么是仿作,要么是后人伪托。但能挂在苏家偏厅,至少说明苏家对风雅的追求,或者说,对“体面”的追求。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林默收回目光,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个丫鬟,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浅绿色的比甲,梳着双鬟,手里端着茶盘。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乌黑的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坠。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算不上绝色,但气质沉静,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闺秀。
  
  苏婉卿。
  
  林默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她,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苏婉卿还是个小女孩,跟着父母来林家做客,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原主。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没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几分疏离。
  
  “林公子。”苏婉卿在丫鬟端来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小姐。”林默起身,拱手。
  
  “坐吧。”苏婉卿示意丫鬟上茶。
  
  丫鬟把茶盘放在桌上,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苏婉卿面前,一杯放在林默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茶是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林公子今日来,可是为了退婚之事?”苏婉卿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是。”林默也直截了当,“苏家的退婚书,我收到了。十两银子,我也收到了。”
  
  苏婉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家父的意思,都在信里了。门第悬殊,不敢高攀。这十两银子,是补偿,也是歉意。望林公子……不要介怀。”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既表达了苏家的立场,又给彼此留了体面。
  
  不愧是商贾之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银子,我还给苏小姐。”
  
  苏婉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林默。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林公子这是何意?这银子是家父给的补偿,你收下便是。”
  
  “婚约是父母所定,退婚是两家之事。”林默平静地说,“苏家退婚,是苏家的选择。我接受退婚,是我的选择。但补偿,不需要。”
  
  苏婉卿放下茶杯,看着那个布包。“林公子,你……”
  
  “我知道苏小姐想说什么。”林默打断她,“我现在很穷,很需要钱。这十两银子,够我活一两年,够我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够我安心读书,准备科举。”
  
  他顿了顿,看着苏婉卿的眼睛。“但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收了,就代表我承认这门婚约是我的‘损失’,需要‘补偿’。”林默说,“但婚约不是买卖,退婚也不是赔本。你我本无感情,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如今父母不在了,婚约解除,是自然而然的事。谈不上谁欠谁,谁补偿谁。”
  
  苏婉卿沉默了。
  
  她看着林默,眼神复杂。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一丝……审视。
  
  她记忆里的林默,不是这样的。
  
  那个林默,懦弱,木讷,见到她就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父母提起退婚时,她虽然觉得愧疚,但也松了口气——那样的夫婿,那样的未来,她不敢想。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那身破旧的青衫,虽然还是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但眼神清澈,语气平静,举止从容,说的话更是她从未想过的。
  
  不承认损失。
  
  不需要补偿。
  
  婚约不是买卖。
  
  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落魄书生能说出来的。
  
  “林公子,”苏婉卿缓缓开口,“你的话,有道理。但银子,你还是收下吧。就算不是补偿,也是……苏家的一点心意。你现在的处境,我知道。这银子,能帮你渡过难关。”
  
  “难关我会自己渡。”林默说,“至于心意,苏小姐若真有,不妨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苏婉卿面前。“这是当年定亲的信物,一块玉佩,是我父亲留下的。如今婚约已解,信物也该归还。请苏小姐收下。”
  
  苏婉卿看着那个锦囊,没有动。
  
  “至于苏家的信物,”林默继续说,“若苏小姐愿意归还,我感激不尽。若不愿,或已遗失,也无妨。从此两清,各自安好。”
  
  偏厅里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仆役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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