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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市集百态

第三章 市集百态 (第1/2页)

天光大亮时,林默揣着那两枚铜钱出了门。
  
  陈婆送来的稀粥早已消化殆尽,胃里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空。他走到巷口,清晨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菜贩子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摆开,屠夫在案板上剁着骨头,砰砰作响。
  
  这景象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记忆里原主来过无数次,陌生是因为现在的林默,是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在观察。
  
  他先走到一个烧饼摊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膛黝黑,手上沾着面粉,正麻利地擀着面饼。炉子里的炭火正旺,烧饼贴在炉壁上,不一会儿就鼓起焦黄的壳,香气四溢。
  
  “烧饼,一文钱一个!”汉子吆喝着。
  
  林默递过一枚铜钱。“来一个。”
  
  “好嘞!”汉子用铁钳夹出一个烧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刚出炉的,小心烫!”
  
  烧饼入手滚烫,林默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面饼酥脆,里面加了点葱花和盐,谈不上多好吃,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那股饥饿感总算压下去些。
  
  他边吃边观察。
  
  烧饼摊的生意不错,来往的行人——赶着上工的脚夫、挎着菜篮的妇人、背着书箱的学子——不少人会停下来买一个。但林默注意到,大多数人都只买一个,偶尔有人买两个,摊主会麻利地用细麻绳拴了递过去。
  
  “老张,今儿米价又涨了。”旁边卖菜的老妇叹着气,“再这么涨,连糙米都吃不起了。”
  
  烧饼摊主一边擀面一边摇头:“谁说不是呢。我这烧饼,也不敢涨,涨了没人买。可面是越来越贵,一斤白面,上月还八文,这月都十二文了。再这么下去,我这摊子也摆不下去了。”
  
  “听说北边不太平,运粮的路不好走。”一个买烧饼的脚夫插嘴道,“我前些日子从扬州回来,一路上看到好多流民,拖家带口的,可怜呐。”
  
  “可不是嘛。”老妇压低声音,“我女婿在衙门当差,说辽东那边又打败仗了,死了好多人。那些当兵的,打了败仗就往南跑,路上没吃的,就抢……”
  
  “嘘——可不敢乱说!”烧饼摊主忙打断她,“这要让人听了去,要惹祸的!”
  
  几个人噤了声,各自散去。
  
  林默慢慢地吃着烧饼,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米价上涨。流民增多。辽东败仗。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历史学者耳中,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万历四十五年,距离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还有一年。
  
  距离萨尔浒之战,还有两年。
  
  而大明,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皇帝怠政,党争不断。地方上,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军队中,卫所废弛,军饷拖欠。再加上连年灾荒,流民四起,民变已如星星之火,在各地悄然燃起。
  
  辽东的败仗,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危机,是系统性的,是结构性的,是这个帝国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而身处这个时代的人,大多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以为不过是“北虏”作乱,不过是“偶有灾荒”,不过是“奸臣误国”。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把油纸折好,扔进旁边的竹筐。
  
  他继续往前走。
  
  市集的主街更热闹些。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米行、当铺、药铺、茶馆、酒肆,招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绸缎的富商,有布衣短打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金陵的繁华,确实名不虚传。
  
  但林默的目光,却落在那些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着,面前摆着破碗。是乞丐。人数比记忆里多了不少,而且大多是青壮年,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米行门口,聚着一群人,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上用墨笔写着价格:粳米一斗一百二十文,糙米一斗八十文,白面一斤十二文……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又涨了!昨日糙米还七十五文!”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掌柜的,行行好,便宜些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米行的伙计倚在门边,手里捏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斜眼睨着众人:“爱买不买,不买让开,别挡着道!就这价,明日还得涨!”
  
  一个老妇颤巍巍地递过一个小布袋:“劳驾,称三斤糙米……”
  
  伙计接过布袋,进店舀米。老妇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二十四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又数一遍,才依依不舍地递过去。
  
  林默看着那二十四枚铜钱。在苏家送来的十两银子面前,这点钱微不足道。但对这老妇,可能就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
  
  他继续往前走。
  
  茶馆门口,说书先生已经开讲了,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话说那奴酋努尔哈赤,原本是我大明建州卫指挥使,朝廷待他不薄,他却狼子野心,竟敢反叛!前年攻我抚顺,去年陷我清河,杀我将士,掠我百姓,实乃十恶不赦!幸有杨镐杨经略挂帅,统率大军,不日就要出关征讨,定将那奴酋生擒活捉,献俘阙下……”
  
  茶馆里坐满了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出喝彩声。
  
  “说得好!”
  
  “杀光那些鞑子!”
  
  “杨经略威武!”
  
  林默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杨镐?
  
  那个在萨尔浒之战中,分兵四路,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葬送大明最后精锐的杨镐?
  
  历史课本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为茶馆里热烈的喝彩,荒诞得让人想笑,又沉重得让人笑不出来。
  
  他知道结局。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还在为一场必败的战争欢呼,为一个无能的统帅喝彩。
  
  林默转身离开。
  
  他需要静一静。
  
  在街尾的角落里,林默发现了一个旧书摊。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正就着晨光,捧着一本破书看得入神。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旧书,大多是些蒙学读物、时文选本,还有几本医书、农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林默蹲下身,一本本看过去。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书原主早已倒背如流。《时文正宗》《制艺精华》,科举应试的范文,原主也有一堆。《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太贵,买不起。《农政全书》,更贵,而且厚厚一大本,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没了,纸张焦黄,边缘有被虫蛀的痕迹。翻开,里面是手抄的舆图,线条简单,标注着小字。
  
  是《舆地纪胜》,但只剩残本,只有江南几府的简图。
  
  林默心中一动。
  
  舆图,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民间私藏舆图,甚至可能触犯律法。这本虽是残本,而且只是简图,但对他这个初来乍到、急需了解这个时代地理环境的人来说,却是有用的。
  
  “老板,这本怎么卖?”他拿起那本残卷。
  
  老头从书页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看:“哦,这个啊……两文钱。”
  
  两文钱,是他身上仅剩的钱。
  
  林默没有犹豫,掏出最后两枚铜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林默一眼。“小伙子,这本是残的,没用。你要考科举,得买时文,买程墨,买那些考官喜欢的文章。这种杂书,看了无益。”
  
  “我不考科举。”林默说。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林默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破旧,但确实是读书人常穿的样式。“不考科举?那你读书做什么?”
  
  “读书,不一定非要为了科举。”林默把残卷小心地揣进怀里,“老先生,您这书摊摆了多久了?”
  
  “三十年喽。”老头叹口气,“年轻时也想着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考了二十年,连个秀才都没中。老了,摆个书摊,混口饭吃。”
  
  “那您觉得,这世道如何?”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世道?世道从来如此。有钱的越有钱,穷的越穷。读书的,做官的,经商的,种田的,各有各的难处。只是这两年,难处更多了些。”
  
  他压低声音:“米价涨,流民多,北边打仗,南边也不太平。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福建那边跑船,说红毛鬼的船越来越猖狂,在海上杀人越货。这世道……不太平喽。”
  
  林默点点头。“谢老先生指点。”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头叫住他,从摊子下面摸出一本更破的小册子,递过来,“这个,送你了。反正也卖不出去。”
  
  林默接过。是一本手抄的《救荒本草》,字迹歪歪扭扭,绘图粗糙,但能辨认出是一些野菜、树皮、草根,旁边标注着“可食”“微毒”“饥荒时可充饥”等字样。
  
  “这是我年轻时抄的。”老头说,“那几年闹饥荒,到处是饿死的人。我就想,读书人不能光读圣贤书,得学点实在的。这书里的东西,真到了没饭吃的时候,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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