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窗外惊雷 (第2/2页)
他猛地看向蒋三爷:“三爷,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官府和水匪都很少去的,特别隐秘,或者特别危险的水道?哪怕是小路,险路!”
蒋三爷一愣,思索片刻,迟疑道:“特别危险的水道……倒是有一条,叫‘鬼见愁’。那是一条几乎被芦苇完全覆盖的狭窄水道,岔路极多,暗流汹涌,水下全是暗礁和沉船的朽木,就算是老太湖的船公,轻易也不敢走。而且,传说那里……不太干净,经常有船进去就出不来,邪性得很。所以,连水匪都绕着那里走。”
鬼见愁?陆擎眼睛一亮:“就去那里!”
“公子!”徐渭和林慕贤同时惊呼,“那可是绝地啊!”
“绝地,或许就是生地。”陆擎沉声道,“正因为危险,正因为连水匪都不敢去,那里才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追兵料定我们不敢走绝路,我们就偏要走!三爷,您可识得那条水道的路径?”
蒋三爷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一咬牙:“年轻时跟人走过两次,勉强记得大概。但那条水道,小船进去都费劲,而且暗流礁石太多,极其容易翻船。你们……还要带着那位兄弟的遗体,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擎决然道,“请三爷为我们指路,并帮我们弄一条最小、最灵活的小船。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划!”
蒋三爷看着陆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同样倔强的沈清猗,以及伤痕累累却毫无惧色的阿大等人,终于重重点头:“好!老汉我豁出去了!我带你们去!我有一条打渔用的小舢板,最是轻便灵活,就藏在离此不远的芦苇深处。我带你们过去!进了‘鬼见愁’,生死由命,老汉我也只能送你们到入口了。”
“多谢三爷!”陆擎深深一揖。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准备。蒋三爷找出些干粮、清水和火折子,用油布包好。渔家婆婆默默地将家里仅有的几件蓑衣和斗笠拿出来,分给众人。阿大将阿四的遗体重新固定好,用油布包裹得更加严实。
趁着天色尚早,雾气还未完全散尽,在蒋三爷的带领下,众人再次潜入芦苇荡深处。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河湾草丛里,拖出了一条仅能容纳四五人的老旧小舢板。
“就是这里了。”蒋三爷指着前方。只见前方的水道陡然收窄,几乎被茂密高大的芦苇完全遮蔽,水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和浑浊的泡沫,静悄悄的,听不到什么鸟叫虫鸣,只有风吹过芦苇发出的呜呜声,如同鬼哭。
“从这进去,就是‘鬼见愁’。记住,尽量靠左,遇到岔路,选水流相对平缓的那条。若是听到什么怪声,或者看到水里有异样,千万别停,拼命往前划!一直往西,大概划上大半天,如果能出去,应该就能到太湖的深水区,靠近西山岛的外围了。”蒋三爷仔细叮嘱着,将一块简陋的、用木炭画在破布上的简易水道图塞给陆擎。
“三爷大恩,没齿难忘!”陆擎等人再次郑重道谢,小心地将阿四的遗体安置在船中间,众人依次上船。小小的舢板立刻显得拥挤不堪,吃水很深。
“保重!”蒋三爷站在岸边,用力将小船推入水道,目送着小船缓缓驶入那幽深诡谲的芦苇丛中,渐渐被浓密的芦苇吞没,消失不见。他伫立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去,他也要立刻离开此地,以免被牵连。
小船驶入“鬼见愁”,光线立刻暗了下来。高大的芦苇几乎遮天蔽日,只从缝隙中漏下些许斑驳的光斑。水道狭窄,仅容一船通过,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流潜动,小船不时被暗流带得歪斜,需要奋力划桨才能保持方向。水中果然不时能看到巨大的、黑乎乎的阴影,那是沉船的残骸或礁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撞上船毁人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味和腐殖质的气味,异常寂静,只有船桨划动水面的哗啦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这种寂静,比喧闹更让人心头发毛。
陆擎和徐渭在前面奋力划桨,阿大、二虎、三豹在船尾和两侧帮忙稳定方向,林慕贤和沈清猗坐在中间,照看着阿四的遗体。沈清猗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陆擎胸口的隐痛,在进入这片水域后,似乎又加剧了一些,如同有一块寒冰,紧紧贴在心脏上。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按照蒋三爷的指点,努力辨认着方向。岔路果然极多,有时短短百步之内就有两三个岔口,水流方向混乱,必须依靠蒋三爷那张简陋的地图和些许直觉来判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艰难前行。不知划了多久,前方水道似乎开阔了一些,芦苇也变得稀疏,隐约能看到更远处的水面。
“快出去了吗?”三豹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期盼。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从船侧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浑浊的水中猛地窜起,带起漫天水花,直扑小船!
那黑影速度极快,众人只看到一张布满利齿、腥臭扑面的血盆大口!
“小心!”陆擎厉喝,下意识地挥桨砸去!阿大等人也纷纷拔刀。
“噗!”木桨砸在那黑影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东西吃痛,猛地一甩,粗壮的身躯扫在船舷上,小船剧烈摇晃,险些倾覆!
借着昏暗的光线,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条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长达两丈的巨蟒!浑身布满暗青色的鳞片,一双竖瞳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黄光,冰冷而残忍!
“是水蟒!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水蟒!”徐渭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那巨蟒一击不中,半截身子还缠在船舷上,张开大口,再次向着离它最近的沈清猗噬去!腥风扑面!
“清猗!”陆擎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但距离稍远,而且小船摇晃,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坐在沈清猗旁边的林慕贤,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一把将沈清猗推开,自己却暴露在蟒口之下!
“林先生!”众人大骇。
蟒口带着腥风,已然咬到!林慕贤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如同金铁交鸣!
林慕贤愕然睁眼,只见那巨蟒的獠牙,在即将咬中他脖子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竟然被弹开了!巨蟒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鸣,竖瞳中竟然人性化地闪过一丝惊惧,庞大的身躯猛地缩回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游走,消失在幽深的水道深处。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巨蟒暴起,到攻击被阻,再到遁走,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小船还在剧烈摇晃,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诡异的结果惊呆了。
“林……林先生,您没事吧?”沈清猗被陆擎扶住,惊魂未定地看着林慕贤。
林慕贤自己也懵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完好无损。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腥气已经喷到了脸上,獠牙几乎触到了皮肤,怎么……
陆擎目光一闪,猛地看向林慕贤的怀中。刚才巨蟒攻击的瞬间,他似乎看到林慕贤怀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但那光芒极其微弱,一闪而逝。
“林先生,您怀中……”陆擎问道。
林慕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正是之前在地窖中,他从那些瓷碟里偷偷收起的一小撮东西——用油纸包着的一些灰白色、带着奇异腥气的粉末。此刻,这油纸包并无任何异常。
“是……腐尸苔和瘟鼠涎的混合物?”林慕贤自己也不太确定,“老朽当时想着或许有用,就悄悄收了一些……”
陆擎看着那灰白色的粉末,又想起刚才巨蟒惊恐退走的样子,心中忽然一动。难道……这《瘟神散典》中记载的、用来炼制瘟毒的阴邪之物,其本身的气息,竟能克制这些生长在阴秽之地的凶物?那巨蟒常年生活在这“鬼见愁”的污秽水域,或许对这类气息格外敏感和厌恶?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若真如此,这邪术的诡异,远超他的想象。但此刻,这诡异的特性,却阴差阳错救了他们一命。
“此地不宜久留,快划!”陆擎压下心中的惊悸,沉声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那巨蟒退走了总是好事。必须尽快离开这邪门的“鬼见愁”!
众人惊魂稍定,连忙奋力划桨。接下来的路程,再未遇到什么袭击,但那无处不在的寂静和水中不时出现的诡异阴影,依旧让人神经紧绷。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狭窄的水道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浩渺的水面!远处水天相接,波光粼粼,虽然依旧有淡淡的雾气,但比之“鬼见愁”那令人窒息的阴暗,已是天壤之别!
太湖!他们终于进入了太湖!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三豹忍不住欢呼起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众人也都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回顾身后,那幽深诡谲的芦苇水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阿大忽然指着右前方的水面,低声道:“公子,有船!好几条,像是……战船!”
陆擎心中一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上,数条挂着官军旗帜的快船,正成扇形散开,来回游弋,显然是在巡逻封锁。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小船在穿梭。
“是水师巡逻船!还有疑似沈府和晋王府的爪牙!”徐渭脸色凝重,“他们封锁了湖面!我们虽然进了湖区,但依然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刚刚逃出“鬼见愁”,又面临着更广阔却也更加危险的湖面封锁。陆擎望着那浩渺的太湖,和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敌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又被沉重的压力取代。
他将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收藏的《瘟神散典》和朱批,似乎散发着微微的寒意。而远处天际,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铅云,隐隐有闷雷滚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太湖之上的逃亡之路,注定不会平静。而苏州、杭州那边,沈复、晋王、萨满的最终阴谋,恐怕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