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以命换命 (第2/2页)
房门关上,沈清猗像是虚脱般,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父亲最后那番话,那眼神,让她不寒而栗。那不是慈爱,那是掌控,是警告,是冰冷的算计。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他在怀疑她!他甚至可能……在试探她!
她该怎么办?是继续装作不知,如履薄冰地生活在父亲的监视下,还是……冒险一搏,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最后一页”,去揭开那骇人听闻的真相?
陆擎哥哥的话语,母亲临终的眼神,染疫百姓的哀嚎,父亲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了她眼中一抹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母亲,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也为了……那个愿意为她、为天下人冒死而来的少年。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猗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乖巧,每日除了在猗兰阁看书、抚琴,便是去后园侍弄那些花草,偶尔去济世堂转转,也绝不多问多看。秋痕的监视似乎放松了些,但沈清猗知道,这只是表象,暗地里的眼睛,从未离开。
她在等待机会,一个进入父亲书房,查看那个紫檀梳妆匣的机会。
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沈复接到晋王府的紧急传召,需立刻动身前往杭州,与一位“贵客”会面,商议要事。临行前,他将沈清猗叫到书房,又是一番叮嘱,并交代管家,在他离府期间,务必“照看好”小姐,无事不得外出。
沈清猗垂首应下,心中却是一动。父亲离府,这是天赐良机!但书房守卫依然森严,她该如何进去?
或许是老天也在帮她。沈复离开后的第二天,沈清猗“偶然”听闻,看守书房的两个护卫中,有一个是苏州本地人,其老母突然染了急病,卧床不起。沈清猗立刻以“体恤下人、积德行善”为由,亲自带着药箱,由秋痕和另一个护卫陪同,去那护卫家中为其母诊病。那护卫感激涕零,对这位菩萨心肠的小姐千恩万谢。
诊病回来,沈清猗“忧心”那护卫母亲的病情,特意又配了几副药,让秋痕给那护卫送去,并吩咐,若其母病情有变,可随时来报。秋痕不疑有他,领命而去。而另一个看守书房的护卫,恰好是那生病护卫的同乡好友,听闻沈清猗亲自去为其母诊病,也大为感佩,心中戒备不免松了几分。
就在秋痕送药离开后不久,沈清猗“无意中”散步到了书房附近的小花园。她似乎对园中一株罕见的兰花产生了兴趣,驻足观赏了许久。看园的婆子见她喜欢,便讨好地说这兰花是老爷心爱之物,平日都是亲自照料。
沈清猗便道:“父亲书房中似乎也有一盆类似的,品相更佳,不知可否一观?”
看园婆子有些为难:“小姐,老爷书房,没有老爷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的。”
“我只是在窗外看看,不进去。”沈清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父亲如今不在府中,我看看他心爱的花,难道也不行吗?若是父亲问起,我自会分说,不会连累你。”
看园婆子犹豫了一下,想到这位小姐平日虽然冷淡,但待下人还算宽和,今日又亲自为护卫老母诊病,心善得很,又想到她毕竟是老爷唯一的女儿,看看花应该无妨,便赔笑道:“小姐说哪里话,您要看,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莫要进去,就在窗外看看便好。”
沈清猗点点头,走到书房窗下。窗户紧闭,但透过精致的窗棂,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陈设。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博古架上那个熟悉的紫檀梳妆匣。
就在她假装欣赏窗台上的盆景,心中飞快盘算如何能进书房时,机会来了。那个守门的护卫,或许是内急,或许是觉得小姐只是在窗外看花,并无大碍,竟离开了片刻,往茅房方向去了。
机不可失!沈清猗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对看园婆子道:“这盆花似有些缺水,我去那边井台打点水来。”说着,便拿起窗台上的一个空水壶,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井台。
经过书房门口时,她脚步未停,但袖子轻轻一拂,一枚小巧的、看似不慎从袖中滑落的玉簪,“叮”的一声,滚落到了书房门前的石阶下。
“哎呀,我的簪子!”沈清猗轻呼一声,放下水壶,蹲下身去捡。看园婆子不疑有他,也走过来帮忙查看。
就在这一蹲一起、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沈清猗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书房门锁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凹陷处,按照记忆中母亲生前无意中提起过的一个小习惯(母亲曾说父亲记性不好,总爱把备用钥匙藏在固定地方),轻轻一按,一拨。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响动,门框边缘,弹出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格,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沈清猗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迅速取出钥匙,握在手心,同时捡起玉簪,对看园婆子道:“找到了,许是刚才不小心勾到了。”
看园婆子不疑有他,连声道:“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这玉簪真漂亮。”
沈清猗将玉簪插回头上,拿起水壶,走到井边,慢条斯理地打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护卫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书房门口,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清猗表现得极为耐心,她给那盆兰花浇了水,又和看园婆子闲聊了几句花草养护,直到秋痕送药回来寻她,才施施然离开。
是夜,月黑风高。沈清猗早早熄灯,却并未入睡。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裙,用布条缠紧了手脚,将满头青丝紧紧绾起,藏于帷帽之中。她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着。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沈清猗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她早已观察过,猗兰阁后窗对着的是一小片竹林,平日少有人至。她灵巧地翻出窗户,如同夜行的狸猫,借着竹影的掩护,避开偶尔巡夜的家丁,向着父亲书房的方向潜去。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父亲离府,守卫稍有松懈,又有白日里的铺垫。错过今晚,不知何时才能再有这样的时机。为了陆擎哥哥的话,为了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也为了……给自己,给母亲一个答案,她必须冒险一试。
白天她已经记住了路线和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她屏住呼吸,躲在一处假山后,看着两个护卫交接。新来的护卫似乎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抱着刀,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
就是现在!沈清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如同鬼魅般掠到书房门口。颤抖的手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嗒。”锁开了。
她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成功了!她进来了!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了墨香、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沈清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出火折子,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点燃。月光勉强够用,点燃火折子风险太大。她借着微光,摸索着向博古架走去。
紫檀梳妆匣,就在那里,静静地立在书架的最高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搬来一个圆凳,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匣子。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的并蒂莲图案,在月光下栩栩如生。她试着打开,发现匣子上了锁,是一把精巧的小铜锁。
钥匙……钥匙在哪里?沈清猗的心往下沉。她不知道开锁的钥匙。难道要强行撬开?声音太大,肯定会惊动外面。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手指无意中触摸到并蒂莲的一朵花蕊,感觉似乎有些松动。她心中一动,用力按了下去。
“咔。”一声轻响,那朵花蕊竟然陷了进去,旁边弹开了一个更小的暗格,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更小的钥匙!
沈清猗又惊又喜,连忙拿起钥匙,插入铜锁。轻轻一拧。
“嗒。”锁开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掀开了梳妆匣的盖子。
里面没有珠钗首饰,没有胭脂水粉。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枚造型古朴的狼头玉佩,以及……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着的册子。
沈清猗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拿起那本册子,入手很轻,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她颤抖着手,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几行扭曲诡异的文字,她看不懂,像是某种符咒。第二页,是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三页,第四页……她快速地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是苍白,身体颤抖得越厉害。那上面记载的,是各种匪夷所思的毒物配方、瘟疫培养方法、以及如何利用“瘟神之力”达成种种邪恶目的的描述!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如何在特定水源中投放“瘟毒”,引发大范围疫病,并控制其扩散与烈度,与陆擎所言,一般无二!
这就是《瘟神散典》!父亲真的在修炼这种邪术!
她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和恐惧,继续往后翻。终于,在册子的最后几页,她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内容。那似乎是用另一种笔迹添加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绝望与悲凉,是她母亲的笔迹!
“夫君沉迷此邪术,妾屡劝不听,反遭其恶言。此典害人害己,有干天和,妾不忍见其遗祸苍生,冒死录下破解之法与禁忌,藏于此册末页夹层。望后来有缘人得之,破此邪法,救黎民于水火,亦全妾未尽之心。沈门柳氏绝笔。”
母亲的绝笔!沈清猗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母亲果然是知道的!她反对父亲修炼这邪术,甚至偷偷记下了破解之法!可她最终……沈清猗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郁郁寡欢和那句“莫要学你父亲”,心如刀绞。
她连忙看向末页,果然发现纸张比前面略厚。她小心地用指甲挑开边缘,里面赫然夹着一张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绢!丝绢上,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及一些复杂的药方和符咒图案。
这,就是陆擎哥哥说的“最后一页”!母亲留下的破解之法和……禁忌?
沈清猗来不及细看,她知道时间紧迫,必须立刻离开。她迅速将丝绢取出,贴身藏好,然后将册子、信笺、玉佩按照原样放回,锁好梳妆匣,放回博古架原处,尽量消除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几近虚脱。但任务完成了!她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梳妆匣,心中默默对母亲说:娘,女儿一定会完成您的心愿,阻止父亲,破解瘟疫!
她轻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那个护卫细微的鼾声。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闪身而出,又轻轻将门锁好。
然而,就在她准备沿着原路返回,刚刚走到小花园的月亮门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在她身后响起:
“深更半夜,不在房中安睡,来为父书房……找什么呢?我的好女儿?”
沈清猗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月光下,沈复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跳动着两簇幽暗的火焰,正死死地盯着她。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秋痕,以及数名手持兵刃、眼神凶狠的护卫。
他根本没去杭州!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陷阱!
沈清猗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她知道,自己今夜,恐怕是走不出这沈府了。但她的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了怀中那片单薄却滚烫的丝绢。
以命换命。母亲用生命留下了破解之法,而如今,她似乎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守护这个秘密,守护那些素未谋面的、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