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泥腿子,镇里人 (第2/2页)
“军爷放心!小的懂规矩!绝不给您添麻烦!出了镇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绝不会再回来!”
到底还是银子管用,这兵丁也觉得这一家三口,尤其那产妇也活不了多久,出去反倒省事。
两个兵丁交换个眼神,挥了挥手,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钱多多千恩万谢,跳上车,驱驴便走。
驴车“吱呀呀”驶出河湾镇残破的西门。
当身后的镇墙渐远,被田野远山取代时,钱多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颤抖着,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徐曼娘。
她也正望着他,苍白脸上泪水无声流淌,眼神却不再只有绝望,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钱多多咧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转过头,狠狠一鞭子抽在老驴身上,
“驾!老伙计,快点!咱们!去麻柳村咯!”
老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加快了些。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行,蹄声单调沉重。
初春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微涩,本该让人心旷神怡,
此刻却只让车上两人感到更深的茫然无依。
钱多多紧绷的神经稍松,深沉的疲惫和自嘲翻涌上来。
他回头看了眼蜷在杂物堆里面色苍白的徐曼娘,一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冲上喉咙。
“他娘的!”
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
“老子拼死拼活,在镇里开茶馆,就为脱了那身泥腿子的皮,当个正经镇里人!
不用看天吃饭,不用交佃租,不用受里正村长的鸟气!”
他越说越激动,鞭子无意识甩着空气,
“老子以为,在镇里有间铺子,有几个活钱,就算站稳脚跟了!
谁承想....这他娘的镇里人,遇到事,屁用没有!连块能种菜保命的泥巴地都没有!”
徐曼娘静静听着,没打断。
她知道丈夫心里憋屈。
钱家祖上也是庄稼人,到了钱多多爹那辈,咬牙送他去镇上学徒,吃了多少苦,才攒下钱盘下这小茶馆,
算是离了土地,成了“城里人”。
这在以前,是值得吹嘘的“出息”。
可如今.....
“你看那些乡下土财主!”
钱多多继续发泄,
“平时老子还瞧不上他们,土里土气!
可现在呢?人家关起门,家里有粮仓,屋后有菜地,井里有水!
就算封村封路,也能熬上一年半载!老子呢?老子有什么?就他妈一间破茶馆!几张破桌子!”
他狠狠捶了下大腿,满是懊悔,
“早知道....当年就该听我娘的,留在村里,好歹还有两亩薄田传下来!
就算租给别人种,荒年也能收几斗粮食!
不至于像现在,他娘的,离了那破镇子,还真就没地方去了!飘到哪儿算哪儿!”
徐曼娘看着他痛苦自责的侧脸,心里也跟着一酸。
是啊,他们这种“镇里小商户”,看似比农民“体面”,实则根基最浅。
风光时还能糊口,一旦遇灾,失去市集客源,立刻就成了无源之水,比有田地的农户更脆弱。
“当家的....”
她轻声开口,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那是,”
钱多多听着徐曼娘那句宽慰,混不吝地扯了扯嘴角,
脸上那种自嘲的阴霾散了些,又浮起一点属于茶馆掌柜的油滑笑意,
“老子没点本事,你这镇上的小姐,能跟了我这穷学徒?嘿嘿。”
这玩笑话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
徐曼娘苍白的脸上也勉强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心里却知道,
钱多多这是不愿她再愧疚,故意岔开了话头。
钱多多不再抱怨,像是把那股郁气随着刚才那番话吐了个干净。
他重新打起精神,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眼睛盯着前路,鞭子也不再胡乱甩,只偶尔在老驴实在走不动时轻轻抽一下。
“老伙计,加把劲!天黑前赶到麻柳村,老子给你弄把好豆料!”
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蹄子迈得总算快了些。
土路崎岖,车身颠簸得厉害,徐曼娘咬牙忍着疼,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钱多多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便会让驴车稍停,递上水囊让她抿一口。
就这么走走停停,天色渐渐由青转灰,再由灰转墨。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当驴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房舍轮廓,
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起,比河湾镇那死寂的黑暗多了几分生气。
麻柳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