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残城 (第2/2页)
一九六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字迹比从前颤了一些:
“卫国: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几年,我把你太爷爷、你外婆和我的笔记都整理好了,满满一箱子。那些徽章、照片、信,也都收在里面。
这个箱子,等你回来,就交给你。
你在越南,要小心。妈知道劝不住你,你像你太爷爷,像你外婆,像我们家所有的人。但妈还是想说:活着回来。
妈等你。
林晚”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那个布娃娃,已经跟着他十五年了。从奠边府到西贡,从顺化到溪山,它一直在他怀里。眼睛只剩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太爷爷,”他轻声说,“我还在记。”
十四
一九七〇年,战争蔓延到柬埔寨。
一九七一年,林卫国在金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柬埔寨游击队员,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金边的医院。林卫国去看他,想拍几张照片。
那个人看着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中国人?”
林卫国又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我父亲也是中国人。他是越共,死在顺化。一九六八年。”
林卫国愣住了。
顺化。一九六八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手里握着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把照片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这是我妈,”他说,“这是我。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林卫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卫国。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顺化拍的。那个士兵……是你父亲吧?”
那个人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
“他……他怎么死的?”
林卫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但他还是说了。
“被南越军官枪毙的。我拍下来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能让全世界看见吗?”
“已经让全世界看见了,”林卫国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个人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十五
一九七二年,林卫国回到西贡。
那一年,战争还在打,越共发动了复活节攻势,美军在疯狂轰炸。西贡城里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伤兵,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林卫国继续拍照,继续记录。他拍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被汽油弹烧伤的孩子,拍那些在街上乞讨的断腿士兵。他拍了一卷又一卷,记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美国记者。
那人叫大卫·伯内特,刚来越南不久,看见林卫国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听说卡帕有一台,后来给了别人。”
林卫国点点头:“就是这台。”
伯内特愣住了。
“你是……”
“我叫林卫国,”他说,“卡帕的朋友。”
伯内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过你,”他说,“顺化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林卫国点点头。
伯内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照片,改变了我的一生。”
“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让我看见,战争不是英雄故事,是杀人。拍下那张照片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也是个勇士。”
林卫国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我不是疯子,”他说,“我只是想让那些人,被人记住。”
十六
一九七三年,巴黎和平协定签订。
美军开始撤出越南。西贡的街上,到处是准备离开的美国人和他们的越南妻子、孩子。那些孩子很小,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会走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带往何方。
林卫国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那些撤退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消失在天际。
一个美国士兵走过来,看见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我女儿,”他说,“越南女人生的。我要走了,带不走她。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林卫国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叫什么?”
“梅,”那士兵说,“阮氏梅。她在岘港的一家孤儿院里。我找了人帮忙,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林卫国把照片收起来,点了点头。
“我帮你找。”
十七
一九七四年,林卫国去了岘港。
那是一座被战争打烂的城市。房子塌了,树断了,街上到处是地雷和未爆的炮弹。但孤儿院还在,在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他找到那家孤儿院,看见一群孩子蹲在院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全是空。
他拿出那张照片,问修女:“这个孩子,还在这里吗?”
修女看了看照片,点点头:“在。她叫梅。四岁了。”
她带他去后院,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梅?”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林卫国点点头。
“他让我来看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还会回来吗?”
林卫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会,”他最后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娃娃。
林卫国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布娃娃,放在她旁边。
“这个给你,”他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会替我看你。”
女孩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林卫国。”
“你会死吗?”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他最后说,“但有人会替我记住你。”
十八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九日,西贡。
林卫国站在美国大使馆的门前,看着那些拼命往直升机上挤的人。天上到处是直升机,地上到处是人,哭喊声、叫骂声、祈祷声混成一片。
越共已经打到城边了。明天,西贡就要解放。但解放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混乱。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绝望的脸。拍那些爬上围墙的人,拍那些被推下来的人,拍那些抱着孩子挤不上去的母亲。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林!”
他回过头,看见詹姆斯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是汗。
“你还没走?”
林卫国摇摇头:“拍完再走。”
詹姆斯抓住他的胳膊:“来不及了!越共已经进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林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梅在哪里吗?”
詹姆斯愣住了:“梅?谁?”
“一个女孩,”林卫国说,“四年前在岘港。我答应她爸爸,要帮她。”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岘港三天前就解放了。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林卫国站在那里,望着北方。岘港,那个他见过的小女孩,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她还在吗?她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怀里掏出那台莱卡相机,递给詹姆斯。
“替我拿着,”他说,“我去找她。”
詹姆斯愣住了:“你疯了?现在去岘港?你走不到的!”
林卫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相机塞进詹姆斯手里,转身往人群里挤去。
“林!”詹姆斯在后面喊,“林!”
林卫国没有回头。
十九
一九七五年五月,西贡解放。
詹姆斯跟着最后一架直升机离开了越南。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台莱卡相机,还有林卫国留下的那个装满笔记的箱子。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下看,看见西贡在燃烧,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码头上绝望地挥手。他不知道林卫国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个女孩。
但他知道,他答应过林卫国,要替他保管这些。
那些笔记,那些照片,那些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一个人的命。
二十
一九七五年六月,詹姆斯回到纽约。
他在公寓里打开那个箱子,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笔记。林墨卿的字,林慕青的字,林晚的字,林卫国的字。四代人,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翻到最后一本,看见林卫国写的一段话:
“一九七四年,岘港。我见到了梅。她四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把我那个给了她。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替她记着。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就请读到这些的人,告诉她:
你爸爸爱你。
你爷爷爱你。
你太爷爷爱你。
所有替你们记住的人,都爱你。”
詹姆斯合上笔记本,把那个箱子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纽约的高楼大厦,和西贡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他知道,那些记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那个箱子里。
等着有人打开。
等着有人记住。
【第十一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艾迪·亚当斯(美国,拍摄顺化枪决照片)林卫国拍摄那张照片,致敬艾迪·亚当斯
大卫·伯内特(美国,越南战争摄影师)在西贡与林卫国相遇
大卫·邓肯(美国)通过回忆提及
罗伯特·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传承
越南战争中的无数记者林卫国和詹姆斯的经历融合了多人
西贡大撤退时的记者群像詹姆斯最后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