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谣言元年 (第2/2页)
玛吉找到一间饭馆,推门进去。
饭馆里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吃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脸上带着那种“又来了几个倒霉蛋”的表情。
“吃什么?”
“有什么?”
“豆子汤。面包。咸肉。”
“多少钱?”
“三毛。”
玛吉掏出钱,坐下。
汤端上来,稀得能照见人影。面包硬得能砸死人。咸肉薄得像纸,透光。
约瑟夫咬了一口面包,牙差点崩掉。
“这地方……比弗吉尼亚城还黑。”
玛吉没说话。她喝着汤,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一个男人正在街上贴什么东西。他拿着刷子,提着桶,把一张张纸贴在墙上、柱子上、门上。
贴完了,他转过身,朝饭馆走来。
门推开,那个男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刚干完一件大事”的表情。
他走到柜台前,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转身要走。
他的目光扫过玛吉他们,扫过阿福,扫过驴——驴把脑袋伸进门里,正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驴……”他盯着驴,“我见过。”
玛吉抬起头:“在哪儿?”
男人想了想:“圣路易斯。码头上。几年前。那时候它还没这么大。”
玛吉愣住了。
男人看着玛吉,看着阿福,看着以西结,看着约瑟夫。
“你们……你们是那年从圣路易斯出发的那几个?”
玛吉点点头。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认识你们。不是认识,是见过。你们在码头上的时候,我在旁边贴传单。”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刚贴的纸:“就是这种传单。”
玛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那些传单。
纸上印着几行大字:
黑山有金!
人人都能挖!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为您铺平道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玛吉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你就是那个贴传单的?”
男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对。我叫杰克。他们都叫我‘传单杰克’。”
“你贴了多少张?”
杰克想了想:“从圣路易斯到这儿,大概……几万张吧。”
“那些传单上的话,你信吗?”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他看着玛吉,看着那几个人,看着那头驴。
“你们信了吗?”
玛吉摇摇头。
杰克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就对了。”他说,“信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们和传单杰克坐在一间废弃的马厩里,生了一堆火。
杰克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递给玛吉。玛吉摇摇头,他递给以西结,以西结也摇摇头。他自己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我从六三年开始贴传单。”他说,“贴了七年。从圣路易斯贴到丹佛,从丹佛贴到盐湖城,从盐湖城贴到这儿。”
他看着火,眼神迷离。
“一开始我贴,是因为铁路公司给钱。一张两分钱。贴得多,挣得多。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贴的那些传单,真的有人信。他们卖了地,买了车,往西走。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矿里,有的……什么也没挖到,回不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见过一个老头。他从纽约来,带着一家七口。看了我贴的传单,卖了房子,买了车。走到半路,霍乱。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继续走。走到这儿,金子没挖到,钱花光了。老头跪在我面前,问我:‘那张传单上的话,是真的吗?’”
他看着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是真的?那他继续走,可能会死。我说是假的?那他一家子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玛吉。
“后来我说:‘我不知道。我也是贴传单的。’”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约瑟夫忍不住问:“那后来呢?那老头呢?”
杰克摇摇头。
“不知道。第二天就不见了。可能往西走了,可能往东走了,可能死在哪条路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贴了七年传单,现在不贴了。”
玛吉看着他:“为什么不贴了?”
杰克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也开始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玛吉。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标着一个红圈。
“这是我画的。”他说,“我贴了七年传单,那些传单上说的‘金矿’,我一个也没见过。但我想,也许真的有。也许只是没人找到。”
他指着那张地图:“这个地方,我从来没在传单上写过。是我自己猜的。也许有金子,也许没有。但我准备去看看。”
玛吉看着那张地图,又看看杰克。
“你信了?”
杰克点点头。
“七年了。贴了那么多假的,总得信一个真的。”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假的多了,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那个镇子,继续往西走。
杰克已经走了,往他地图上那个红圈的方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金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们知道,还会有人继续往西走。因为传单还在贴,谣言还在传,希望还在。
驴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空茶叶盒上。盒子还是空的,但他一直带着。
玛吉看着他,忽然问:“阿福,你想过回去吗?”
阿福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
阿福指了指西边。
“那边,还有一半。”
玛吉点点头。
约瑟夫在旁边问:“一半什么?”
阿福没回答。
驴叫了一声,替他回答了。
约瑟夫看着驴:“它说什么?”
玛吉说:“它在说,一半路,一半命,一半人。”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照着那些光秃秃的山,照着那些废弃的矿坑,照着那些还在走的人。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