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云起·1991 (第2/2页)
一年级的教室在一楼最东头。王雷走进挂着一(1)班木牌的教室时,大部分孩子已经到了。哭闹声、嬉笑声、家长的叮嘱和呵斥声混成一片空气。他嗅了嗅空气中的粉笔灰和新鲜木头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远处工业园冒烟的烟囱。
他的同桌是个小胖墩,正趴在掉了漆的课桌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崭新的海魂衫胸口湿了一片。
“呜呜……我要妈妈……回家……”
王雷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掏出王拓给的那块淡粉色橡皮,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手帕纸——那是陈雅姿用废旧练习本内页裁的,一起推过去。小胖墩愣了一下,接过粗糙的纸巾擤了把鼻涕,然后盯着那块带着香味的、边缘磨圆的橡皮看。
“给……给我的?”他抽噎着问,眼泪还挂在圆脸上。
王雷点点头。
小胖墩把橡皮紧紧握在手心,像是抓住了什么安慰,哭声渐渐停了,变成小声的抽噎。
“叮铃铃——”上课铃是手摇的,声音清脆而极具穿透力。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不安的窸窣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走进来的女老师让王雷眨了眨眼——她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但气质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细带蝴蝶结,下身是深蓝色的“的卡”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她皮肤白皙,鹅蛋脸,戴着一副秀气的透明框眼镜,眼神明亮而温和,但扫视教室时,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掌控感。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琼。”她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带着一点师范学校训练出的标准普通话口音,“未来六年,我将陪伴大家一起学习,一起成长。”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清秀有力。然后从讲台上拿起一个铁皮夹子,翻开点名册。
“现在开始点名,认识一下大家。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说‘到’。”
“童佳佳。”
“到!”站起来的是个像商店橱窗里洋娃娃般的女孩。自然卷的头发扎成精致的公主头,系着粉红色缎带,身上是同色系的连衣裙,脸蛋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圆。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带着羡慕的骚动。
王雷旁边的小胖墩已经不哭了,他双手托着肉嘟嘟的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童佳佳,嘴巴微张,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不知不觉滑了下来。
王雷忍住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高大海。”王老师念道。
小胖墩没反应,还沉浸在“小公主”的影像里。
“高大海。”王琼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来。
“啊?到!到!”小胖墩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滴口水“啪嗒”落在木头桌面上。全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小胖墩脸涨得通红,慌忙用袖子去擦桌子和嘴角,样子更滑稽了。
王雷这才知道同桌的名字。高大海——人如其名,胖乎乎的身材,圆脸小眼,但哭红了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未被磨灭的憨直和单纯。
点名继续。刘亚茹、刘亚蕊、张玫……一个个名字过去,王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桌面。
为什么还没到自己?
他想起父亲交学费时窘迫的神情,想起那件有破洞又被母亲绣上云朵的“新衣服”,想起王拓缺了门牙却灿烂豁达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酸涩又温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难道是因为缴费晚了?名字被老师放在了最后?
“王雷。”王琼老师的声音终于响起,目光准确地落在窗边的男孩身上——她的视线在他外套左袖口那朵灰色的云朵绣花上,微妙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到!”王雷站起来,声音很响,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劲儿。
王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特别的东西——不是对每个孩子都有的、流程化的职业性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温和又深邃的注视,仿佛在透过他,看一些更深的东西。王雷想起母亲偶然提过,王老师和他家似乎有远亲关系,爷爷那辈是堂兄弟,具体是什么关系,母亲也语焉不详。此刻,这模糊的关系似乎让老师的目光多了一层含义。
坐下时,高大海已经恢复了活力,凑过来小声说,带着点鼻音:“你叫王雷啊?我叫高大海,我家住在幸福街道,离你们和平街道不远!你衣服上这朵云……真好看。”他指了指王雷的袖口。
王雷低头看了看母亲绣的云朵,灰扑扑的毛线在阳光下发着柔光,心里微微一暖:“我妈妈绣的。”
“你妈妈手真巧。”高大海由衷地说,摸了摸自己海魂衫上工厂统一的印花。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
“好了,第一堂课到此结束。课间休息十分钟,要上厕所的同学注意安全,不要跑闹。”王琼老师合上点名册,走出教室前,目光再次扫过王雷,眼底若有所思。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向操场。王雷走到走廊上,九月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他抬头看天,东海方向飘来几朵絮状的白云,形状奇异,边缘被阳光镶上金边,像伸展的闪电,又像奔马——和他袖口母亲绣的那朵笨拙的云,竟有几分神似。
就在这时,他裸露的小臂上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酥麻感——和八年前母亲抱着他时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像微弱的电流窜过皮肤,转瞬即逝。
“王雷,快来踢球!”高大海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喊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表皮磨损严重的旧皮球。
王雷甩甩手,那奇异的酥麻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将这归咎于第一次穿这件厚外套的静电。他应了一声,朝着操场,朝着那群奔跑呼喊的孩子,朝着他崭新而充满未知的童年,跑了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师办公室的窗边,王琼正静静地看着操场上那个奔跑的蓝色身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硬物——那是一部在这个小学教师群体中显得过于昂贵的摩托罗拉寻呼机。屏幕是黑的,但昨天的一条信息她已烂熟于心:
“王雷已入学。继续观察。秦。”
窗外,不知何时聚拢的云层遮住了部分阳光,远处天际线,隐隐传来闷雷声。1991年的雨季,似乎还想在这座东海之滨的城市多逗留片刻。而在不远处的平和镇中学,四年级三班的教室里,王拓正趴在课桌上,趁着课间休息,想着那个穿着自己旧外套、即将展开人生新篇章的堂弟,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在草稿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一朵小小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