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吴会非我乡(下) (第2/2页)
可他去年还明明是国家顶尖重臣。
过了好久,其人才缓缓开口:「可是,可是当年老王,还有陛下、大司马,司徒,还有吴王他们,都是这般简朴,才能入主河北的————」
「那般简朴是为了入主河北,现在已经入主河北,马上还入主中原了。」乙璋真的有些无语,要不是这是自己亲爹,他犯得着这麽循循善诱吗?「那些南人,晋人,在江左,那才叫奢侈!我们只要比他们简朴不就行了?所以陛下和大司马不许用牛车,不许谈玄论道了。」
「可是一旦奢侈起来,你们怎麽敢保证一直比江左简朴呢?」乙逸已经有些小心翼翼了。
「阿爷。」乙璋是真无奈了,其人直接翻身下马,在地上叩首,然後才擡起头道。「咱们先进城吧!进城了,你亲眼看看,就知道儿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了。你的教导,儿子没有刻意的违背,实在是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而儿子现在已经做到中书令了,你不要觉得把车子驶入岔道再来教训,就是给儿子留体面了,我也三十多了————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乙逸张口欲言,却终於无声,而旁边老妻更是拽着丈夫,俨然是不愿意看到最亲近的两个男人这麽对峙下去。
无奈之下,乙逸终於坐回去,麻木而又熟稔的赶着鹿车,在一众华丽的锦衣骑士的护卫下,於当晚抵达了蓟县。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时间来到四月,心情一直不太好的燕主慕容儁忽然大摆宴席,目前在蓟县的所有自己人,也就是一起入关的那些文武汉鲜,基本上都到了。
慕容开这个宴会倒不是为了开解心情,而是准备宣布一件大事,先在政权核心人物内部做个通气,事情很简单,他要立太子了,要在明年迁都此城之前把太子立了。
没错,慕容儁最宠爱的那个太子,或者说前太子慕容哗,在去年的七月份去世了,病死的,死的极快。来到蓟县,先活了三年,然後当着他爹的面,忽然得病,恶化,死掉,当时慕容恪带着全国大部分兵力在青州呢,慕容垂在冀州呢,追究迁怒没有半个对象。
这个打击太大了,慕容儁好久都没走出来,以至於青州战略性的全取都没让他开心。
一直到现在,大半年了,才慢慢靠着感情很好的皇後可足浑氏照顾,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准备重新收拾局面。
新太子慕容暐才八岁,但基本上没有任何竞争者,因为他是可足浑氏所出。
大家也都有预料,唯一的问题就是慕容暐年龄摆在那里,不免让大家忧心将来的某种可能罢了。
事情本身很顺利,慕容儁精神也好了一些,倒是没有在酒席整什麽麽蛾子,反而对近臣、重臣们多有问候,一打眼看到乙璋,更是赶紧招手来问:「中书,老校尉(乙逸曾任护东夷校尉)这些天如何,能适应河北气候吗?」
「他本来就是河北人,如何不适应?比我适应。」乙璋赶紧笑着上前,按照习惯盘腿坐在对方身侧的一个蒲团上,低声以对。「精神也好,经常如当年那般骂我德业不修————
只是这些天天气转热,去了皮裘,总是喊睡不惯木榻,嫌硌得慌。」
「去将司徒(慕容评)送来的那个软玉枕,还有那个什麽————」慕容儁点点头,立即捧杯回头吩咐。
「我那里有一件鹅绒被,据说是江左取鹅绒加入锦被,然後薰香去了异味的。」旁边慕容恪赶紧出言。「也是司徒送来的。
「不用,我那个比你的好。」慕容儁摆手。「对了,锦翠被!被子里是翠鸟的绒毛,本就比鹅绒味道清淡,薰香之後更是数月不散,颜色更是漂亮,配上翠绿色的锦缎,简直绝了————给老校尉拿过去。」
乙璋赶紧从蒲团上起身,跪地谢恩。
「什麽恩?」慕容儁连番摆手不耐烦道。「你将老校尉伺候好了,让他多活几年,便是对我的恩!他骂你你就听着嘛,不像我们兄弟,没有爹来骂,也没有儿子去骂,只有兄弟几个对骂。」
此言一出,慕容恪以下一堆慕容都尴尬,偏偏扯到死了的太子,谁都不好说的。
乙璋也只能低头应声。
「对了。」慕容恪在旁想到什麽,复又提醒自己的皇兄,也是赶紧转移话题。「那件事陛下要不要给中书先说一下?」
「哦。」慕容儁反应过来,摸着身前跪伏之人後背说道。「到了邺城,就要把朝廷正经的规制给凑满了,各台都要有长官,你性格强直,家传的德业也是公认的好,就不要干中书令了,准备去做御史中丞,专门做拾遗补漏、讽谏朝廷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干,不要丢了老校尉的脸,也不要丢了我们兄弟的脸。」
「臣感激涕零!」乙璋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於地。
「感激什麽?」慕容儁又不耐烦了。「不用你们这些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世代重臣之後,用谁啊?好生干活便是。」
乙璋只是感激。
下午的时候,乙逸收到了御赐的锦翠被和软玉枕,面对如此奢华之物,这位之前大半个月大受打击以至於明显畏缩的老臣一度鼓起勇气,决定明日一早入宫去做劝谏。
然而,晚间的时候,醉醺醺的儿子回来,却当先告知了他阿爷自家即将升迁为御史中丞的好消息,然後倒头便睡。
乙逸闻得此言,看着迷醉的儿子,到底是熄了去宫中做劝谏的念头,且不知道为何,当日晚间,盖着锦翠被,枕着软玉枕的他再度感受到了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迷茫无所依的孤独之感:
之前有这种感觉,还是年轻时为了避难,离开河北,刚刚抵达辽东的那几年,也就是那几年的刻骨铭心,让他在辽东数十载,都未忘记自己是河北人,可如今回到蓟县,来到儿子身边,却又觉得此地什麽都陌生至极,连儿子、君主都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了。
那接下来该去哪儿,平原吗?
平原就是真的家乡吗?自己都忘了家乡长什麽样了。
「我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前大燕幽州刺史、龙城留守,现左光禄大夫乙逸,忽然对着已经熟睡的老妻老泪纵横。「也罢,就死在儿子身边吧,正好不用亲眼看国家灭亡了。」
诗曰:
将军在重围,音信绝不通。
羽书如流星,飞入甘泉宫。
倚是并州儿,少年心胆雄。
一朝随召募,百战争王公。
去年桑乾北,今年桑乾东。
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汗马牧秋月,疲兵卧霜风。
仍闻左贤王,更欲图云中。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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