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吴会非我乡(下) (第1/2页)
三月初,寿春桃红柳绿,刘乘带着范宁、苻坚等新旧幕属与寿春诸将一起送已经无法说出完整话语的谢尚南下养病,或者说死而归乡,出城十里方回。
这就显得很没礼貌了。
因为同一日,蓟县那里,同样是面对方面老臣离退休,人家就是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然了,还是不一样的,那边是迎接亲爹。
出迎的人是年仅三旬的中书令乙璋,他要迎接的人是他的亲爹,乙逸。
没错,名字很好听。
而且不光名字好听,乙逸可不是什麽阿猫阿狗,只一个官职和一个临时职责就能体现此人在大燕政权内的权位,他之前是幽州刺史,并且在大燕於蓟县立国时出任龙城留守。
实际上,这也是乙璋能够这般年纪出任中书令的缘故了。
他爹都是这个权位了,现在又老迈自请离职,可不得把乙璋提拔起来吗?这是几百年来的政治规矩,南朝也是这样的。
等了好久,结果前面往来的四五拨骑奴侍从都说没见到老太爷,对此,乙璋茫然许久,毕竟,他爹素来以守时着名,信里说是今天到,而且又没有新的通讯,那自然一定会今天到。
而既然今天到,肯定中午之前会经过潞水,所以他才过来迎接。
想来想去,其人忽然意识到什麽,赶紧下令:「再去找,不要找什麽几十个人护卫的车驾,也不要找什麽穿锦袍的,就是最简单的鹿车,老夫妇亲自驾车!穿着布衣那种!」
鹿车,乃是说最窄小的车,只能横着放一只鹿,一人乘坐有余,两人乘坐勉强,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只有夫妇挤在一起才可以,所以才说夫妇共挽鹿车,一则亲密,二则甘於清贫。
毕竟,这麽小的车子,也不可能华丽。
现在,中书令乙璋说他那个幽州刺史、龙城留後,退休了都还是什麽什麽大夫的爹带着妈,竟然亲自驾着一辆鹿车,一路从龙城赶过来,周围这些从小长在石虎年代,从河北这边才投效过来的奴客们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唯独面面相觑後,乙璋虽然面色涨红,却根本不再更改,也是不敢怠慢,纷纷又越过浮桥去找。
这下子,原本刚刚通行的潞水浮桥也被当值小吏再度阻断,许多百姓乃至於次等士族、鲜卑军官在内的人只能等在河边,好以让贵人的奴客们先通行。
按照乙璋的指示,奴客们很快找到了几个相关目标,然後小心一问,竟然真有一个用老骡子拉车的老头说自己是乙逸,却不晓得儿子已经做了中书令,只说来儿子这里养老,再大着胆子拿乙璋二字一问,方才确定。
然而,原本很快乐的老头闻得这些人是自己儿子的奴客後,却反而脸色一黑,登时就不高兴了。
等到这些人簇拥着乙逸渡过潞水浮桥,来到自己儿子身前後,老头面色竟然又发白起来,盯着自己儿子和身後浮桥看了许久,但到底是一方执政,愣是没有吭声,而是低着头赶着鹿车向前,却又在离开潞水浮桥後数里的距离,不顾前面引路的骑士,忽然驶入一个岔道。
「老郎主!」
有人本能喊了一声,老头好像耳背根本没听到一般。
「老大人!」
似乎是有人意识到什麽,赶紧换了一个具有鲜卑特色的辽东称呼。
但乙逸还是不吭声,继续驾着鹿车往岔道里走。
这次,轮到乙璋面色发黑了,却也只能掉头拽马,随之入内,其余侍从奴客不敢怠慢,纷纷随从,而乙璋回头想说什麽,却最终放弃,任由这些人跟了进来。
走进去几百步,乙逸停下车子,不顾老妻的劝阻,直接从鹿车上站起来,对着儿子作色询问:「阿大!你身上衣服色彩这麽鲜丽,莫非是蜀锦?!」
「是。」乙璋骑在马上低头以对。「我还给阿爷阿娘准备了一样的蜀锦衣服————这是陛下赏赐下来的。」
乙逸登时气闷,复又强压怒火询问:「那我问你,这些人都是你这几年在河北私人收录的骑奴?」
「是。」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你衣服鲜亮,但也是丝衣吧?」乙逸继续喝问。
「啊————是。」到底是亲爹亲儿子,乙璋此时已经晓得此事难了,乾脆擡起头来了。「阿爷!现在大家都这样,如果我的奴客不穿丝衣,不要说比不过封、高、阳、韩,就连河北士族都要嘲笑我们的。而且儿子又不是为了个人如何,这是家族和朝廷的体面。
阿爷你的权位,其实根本不比那四家当家的差,只不过咱们平原乙氏门户不足,不像人家後面家族绵延高贵,而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能失了排场!而排场是根据官位来的,现在咱们侍奉的是皇家,不是之前的燕王了,是自上而下一起提高了仪制!我不过是随波逐流,确保咱们家的位置罢了。」
「他们————」乙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半日方才来问。「可是,我再问你,这麽多高头大马————这麽好的马,它不该留在军中吗?照你这麽说,每家都有几十骑这种精悍骑奴,却只是用来做排场?陛下和大司马不管的吗?」
「管的。」乙璋愈发无奈起来。「阿爷,这就是管的结果。」
「什麽意思?」乙逸明显惊惶起来。
「一开始,大家是学着南方士族跟河北一些士族,坐车子的,可车子要用牛来拉才像话,还要躺在上面谈玄论道,可之前不是缺耕牛吗?谈玄论道也容易学江左那般不通军事。於是大司马和陛下一起商议,禁止我们这些从塞外回来的人,无论士族还是鲜卑贵将,除非像你这种老臣,否则都不许坐牛车,都要骑马。」乙璋稍作解释。「也不许谈玄论道。」
「可是,可是————还有陛下————」乙逸愈发慌张起来。「陛下和大司马怎麽能?」
「我知道阿爷你什麽意思?」乙璋终於不耐起来。「阿爷,你在这里待上几年————不对,待上一年,咱们就要迁都去邺城了————你待上一阵子就知道,河北有多富有?真真十倍於辽东不止!人口、赋税、物产,用都用不尽!像我们这种身份,用这种仪仗,已经是非常简朴的了。」
乙逸刚想说什麽,乙璋复又提醒:「这还不算,莫忘了,大司马还刚刚打下了青州,青州也很富的,你说咱们家祖籍平原,我不知道青州,你肯定知道啊,那里有多少铁矿、
铜矿,还有什麽鱼盐之利,去那边的将士都发了财,咱们家作为国朝数得着的家门,到时候赏赐也好,日久天长的财富也好,也少不了的————这还不算,等到了邺城,那里水陆方便,宫室华美,皇家仪制再上一个台阶,咱们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也要再起一层仪仗的。」
乙逸立在鹿车上,春风拂过,好像刚进城就被城里人嘲讽却不知道自己哪里乡巴佬的乡巴佬一样,只能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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