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王诩呕血著全书 鬼谷心誓噬魂深 (第2/2页)
王诩撑着案沿,挣扎着坐起。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动一下,都要喘息很久。但他的手,却稳得出奇。
笔尖落在竹简上。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墨羽看见他的嘴角在溢血,看见他的眼睛在流血,看见那青黑色的纹路从额头蔓延至眉心、至鼻梁、至人中、至嘴唇……
可他还在写。
终于,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搁笔,整个人往后一仰。
墨羽接住他时,他已气若游丝,但嘴角竟挂着一丝笑。
“《止》篇……”他喃喃道,“终于……写完了……”
———
彭仲接到消息,连夜从天子峰赶来。
他冲进石窟时,王诩已被墨羽扶到榻上,靠着石壁,半坐半躺。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青黑色的纹路已蔓延至整个脖颈,还在继续往下延伸。
但那双眼睛,竟还有光。
“彭兄。”王诩见他进来,微微一笑,“你来了。”
彭仲跪在榻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如铁,瘦得只剩骨头。
“王兄……”他声音发颤,却说不出话来。
“别说话。”王诩轻声道,“听我说。”
他喘息片刻,缓缓道:
“《纵横全书》九章,已成。墨羽会替我收好。”
他从枕下取出那卷竹简,递给彭仲。竹简温热,带着他最后的体温。
彭仲接过,只觉得沉重无比——那是王诩用命换来的书。
“纵横之术,至此尽矣。”王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一生所学,尽在此中。能用多少,看你们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道:
“吾余寿不过三载。但这三年,我不能留在庸国。”
彭仲一怔:“王兄要去何处?”
“云梦泽。”王诩望向石窟顶部,仿佛透过厚厚的岩层,看见了外面的天空,“玄冥子还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什么?!”彭仲大惊,“你去找他,岂不是送死?”
“送死?”王诩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彭兄,我本就是鬼谷叛徒,死在鬼谷手上,也算死得其所。”
他握住彭仲的手,力道忽然大得出奇:
“况且,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寻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醒龙,究竟是对是错。”王诩缓缓道,“玄微子师祖的遗愿,究竟该不该继承。我这一生,背叛师门,阻醒龙,镇龙脉——究竟是对是错。”
他松开手,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三十年后,若你听到楚地有‘鬼谷显圣’的传言,便是我还活着——或者,死前留下点什么。”
“若听不到……”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便是死了。”
彭仲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热。
“王兄,你不必去……”
“我必去。”王诩睁开眼,看着他,“彭兄,你我相交十年,可知我最佩服你什么?”
彭仲摇头。
“你心里有根。”王诩轻声道,“无论局势多乱,无论敌人多强,你始终知道自己该守什么。庸国,百姓,先祖遗训……这些在你心里,比命重。”
他顿了顿,苦笑:
“而我心里,什么都没有。鬼谷,纵横,醒龙,镇龙……我信过,也叛过。到头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信什么。”
“所以我要去找那个答案。找到了,便死而无憾。找不到——”
他望向洞口方向,那里隐隐透进一线天光:
“那也是命。”
———
当夜,子时。
一艘小舟从地下河洞驶出,顺汉水而下。
舟上只有一人——王诩,裹着一件破旧的青衫,靠坐在船头。他身后,放着一只竹箱,箱中是那卷《纵横全书》的副本——原稿留给了彭仲。
岸边,彭仲、石瑶、墨羽三人默然伫立。
小舟渐渐远去,没入夜色。
忽然,舟上传来王诩的声音,断断续续,借着夜风飘来:
“彭兄……记住……止字诀……最重要……”
“知止……不辱……知足……不殆……”
“可以……长久……”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彭仲站在岸边,望着那叶孤舟消失在汉水尽头,久久不动。
石瑶轻声道:“将军,回去吧。”
彭仲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纵横全书》,在月光下展开。
第一篇,《势》。
第二篇,《机》。
第三篇,《度》。
……
第九篇,《止》。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王诩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那行字:
“止者,非止于行,乃止于心。心若不止,虽隐深山,犹在红尘;心若能止,虽处闹市,亦如空谷。”
笔迹潦草,却力透竹背。
墨迹中,隐隐可见几点暗红——那是王诩的血。
彭仲合上竹简,收入怀中。
“回山。”他说。
三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汉水汤汤,奔流不息。
那叶孤舟,早已不知去向。
———
三日后,云梦泽深处,幽冥庄地宫。
玄冥子正在闭目打坐,忽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笑,“老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地宫入口。那里,一个青衫人影正缓缓走来,步履蹒跚,却坚定异常。
“王诩。”玄冥子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竟敢来?”
王诩抬起头,露出那张被青黑纹路覆盖的脸。
“师叔。”他微微一笑,“我来讨一个答案。”
玄冥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恻恻的,在地宫中回荡。
“答案?”他缓缓道,“你都快死了,还要答案?”
王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澈如婴儿。
玄冥子收起笑,沉默片刻,忽然侧身:
“进来吧。”
王诩迈步走入。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天门山,彭仲正站在天子峰顶,望着云梦泽的方向。
怀中的《纵横全书》,微微发烫。
他伸手入怀,轻轻抚摸那卷竹简,喃喃道:
“王兄,保重。”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
远方,汉水如带,蜿蜒入云梦。
那叶孤舟,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