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石猛归庸隐峰壑 王诩石窟授纵横 (第2/2页)
七人沉默片刻,墨羽率先开口:“周室虽平三监之乱,然成王渐长,周公旦权位将衰。此为一变。楚国坐大,吞并汉水诸国,此为二变。鬼谷醒龙之说盛行,诸侯暗中观望,此为三变。”
王诩点头:“还有吗?”
韩申接道:“庸国处四战之地,周猜忌、楚虎视、鬼谷觊觎。此为四变。”
王诩又点头:“还有吗?”
燕九道:“齐国姜尚老迈,其子吕伋继位,新政未明。晋国内部,六卿倾轧,赵氏独大。此皆为变。”
王诩一一听罢,忽然问:“那你们说,这些‘变’中,何者最急?”
七人面面相觑。
墨羽试探道:“庸国存亡?”
王诩摇头。
韩申道:“楚国扩张?”
王诩仍摇头。
石介道:“鬼谷醒龙?”
王诩终于点头。
“鬼谷醒龙。”他缓缓道,“若玄冥子成功,天下龙脉齐醒,九州地气紊乱,届时周、楚、齐、晋……所有诸侯,都将沦为龙脉的奴隶。什么大势,什么权谋,什么纵横,都将失去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所以你们记住——我辈所学,虽为纵横,然第一要务,是阻醒龙。阻不成,则镇龙。镇不成,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七人都明白那没说出来的话。
———
第二课,《机》。
第三课,《度》。
第四课,《捭》。
第五课,《阖》。
……
每日一课,每课一个时辰。
王诩的病情越来越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课讲到一半便会昏过去。墨羽只能将他扶回榻上,等他醒来再继续。
可他没有落下一课。
有时他讲得断断续续,有时他前言不搭后语,有时他需要停下来喘息很久才能继续。但七人都听懂了——他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将这些学问刻进他们心里。
第七课,《反》。
“反者,道之动也。”王诩靠在石椅上,声音已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善纵横者,能于顺境中见逆,能于逆境中见顺。能反其道而行之,方能出奇制胜。”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口,袖上绽开大片血花。
七人惊惶起身,被他摆手制止。
“无事……继续听。”他喘息着,“这一课最重要,你们给我……听仔细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反者,非一味相反,而是……知其正,而后用其反。若不知正,便用反,是找死。”
他看向墨羽:“比如,周公旦削庸国兵权,这是正。你们若反其道而行之,强行扩军,便是找死。那该怎么做?”
墨羽思索片刻,缓缓道:“表面遵从,暗地保存实力。以退为进,以待时机。”
王诩点头:“这便是‘反’的真义——不是硬碰硬,是顺势而为,暗度陈仓。”
他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极厉害,整个人伏在案上,浑身颤抖。
墨羽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扶住他。
王诩抬起头,七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额头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如蛇如蚯蚓,从眉心向上蔓延,隐入发际。纹路周围,皮肤微微发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他的神智!
“先生!”墨羽声音发颤。
王诩摸了摸额头,苦笑:“终于……还是来了。”
他喘息片刻,强撑着坐直,看向七人:
“这便是鬼谷心誓的反噬。当年我叛出鬼谷,立誓阻醒龙,便知道会有今日。”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
“你们记住——纵横之术,可用不可恃。恃之者,必为术噬。”
“我便是例子。”
“莫学我。”
七人跪伏在地,泪流满面。
王诩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还有两课。”他说,“明日,《化》。后日,《止》。”
“讲完这两课,我便……”
他没有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
当夜,墨羽守在王诩榻前,彻夜未眠。
王诩睡得很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额上那道青黑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一条蛰伏的毒蛇。
墨羽握着那卷《纵横全书》的竹简,久久不语。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王诩。那时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以为纵横术就是玩弄权谋、游说诸侯。王诩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道:“学完《止》字诀,再来说话。”
三年后,他终于明白了《止》字的真义。
不是停止,是知止。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止。
窗外,隐隐传来晨钟声。
新的一天到了。
第八课,《化》。
———
第八课讲完,王诩已虚弱得无法起身。
他靠在榻上,口述《化》篇最后几句,让墨羽记录。记完后,他忽然握住墨羽的手,低声道:
“明日《止》篇,我讲不了。”
墨羽大惊:“先生!”
“听我说。”王诩喘息着,从枕下取出那枚青铜钥匙——玄微子石刻像中掉出的那枚,“这钥匙,你交给彭仲。告诉他……锁龙阵阵眼,在……”
话未说完,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的青黑纹路骤然扩散!
墨羽眼睁睁看着那纹路如墨汁入水,瞬间蔓延至他整张脸!
王诩双目圆睁,却已失去神采。
他的手松开,青铜钥匙跌落在地。
墨羽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物,仿佛……已不再是他。
石室入口处,石瑶冲了进来。她只看了一眼,便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鬼谷心誓……入脑了……”
“他……他成了……”
她说不下去。
墨羽跪在榻前,将那枚青铜钥匙紧紧握在掌心,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而榻上,王诩仍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