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刘文婷 (第2/2页)
教研组的会议冗长又沉闷,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只觉得每一分钟都像在受刑。
周围全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家低头记着笔记、低声交谈,一派认真融洽的样子;唯独她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墙外,明明身在其中,却浑身不自在。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一句也听不进心里。
椅子硌得后背发僵,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只想赶紧熬到散会,逃离这场名为开会、实则煎熬的场面。
她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出口伤人;既不能不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真话,得罪人;说瞎话,她又做不到,坦率得吓人。有些话太天真,让人听了撇嘴;有些话又太直白,叫人难以承受。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倘若她说话的时候,不那么较真,大家或许不会恼火;但她偏偏改不掉学生习气,凡事一二三四条列得清清楚楚,一板一眼说得明明白白。
于是,有的老师直接打断她,希望她明白:与其自以为是地发这种毫无意义的牢骚,不如去做更重要的事。
刘文婷从未听过如此尖酸刻薄的批评。那根本算不上指正,而是近乎全盘的否定,恨不得将她方才的发言,一笔抹杀,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刘文婷不敢反驳半句;因为她心里清楚:若不想让旁人的议论变本加厉,最好的办法,就是对那些议论,一字不评。
她开始提心吊胆,处处留神自己的一举一动;害怕同事搬出“你已经说过”的老套话,来指责自己。
这种恐惧,几乎成为一种病态。
因为,只要自己在场,仿佛破坏了大家和谐的气氛;于是,她怪别人,更怪自己。
半年的经历,终于让刘文婷明白:别人本就不欠她什么,她也没有资格,向任何人奢求半分善意与关照。
“刘文婷,你要注意团结,多向老教师学习!”校长陈建波叫到校长室,对刘文婷这样说。
刘文婷屏气吞声地听着,不敢还嘴。她认为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宁可挨骂,也不愿被孤立;其实,她并不知道,哪里的情况都差不多。
于是,刘文婷试着讨好每一个人。
——任何一个强烈感受到被排挤的年轻人,都会这样!
这样一来,高保山便成了刘文婷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说不清具体原因,只觉得高保山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格外亲切。
于是,从第一天见面,刘文婷就将高保山当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心里自然而然地认为向他求助,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更何况高保山性子温和,没有脾气,没有架子;那些在旁人面前需要小心翼翼隐瞒的话,到了他这里,全都不必再藏着掖着。
心里的委屈与困惑一涌而上,刘文婷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对着他滔滔不绝,把积攒许久的话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高校长,做人太难了。”
刘文婷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在她看来,数学习题只需加减乘除就能解决,谈话难辨对错,人际交往的艺术却像抽象的辩证法。
“怎么了?”高保山问。
“我没想到老师这样!”
刘文婷孩子气的话,引起了高保山的兴趣。他让刘文婷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带着打趣的表情,准备听听她的“奇谈怪论”。
“老师咋样?”他饶有兴致地问。
“反正不是我想的那样!”刘文婷不耐烦地说。
高保山笑了,觉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
“您别笑!”刘文婷着急地说。
“好,好,我不笑。”高保山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憋住笑说,“那你觉得老师该是什么样?”
“哼!反正就是勾心斗角,还欺负年轻人!”
“……”高保山没有插话,等着刘文婷继续说下去。
“老师之间,明着不说,暗里算计;表面给你鞠躬,背后捅刀子。成绩、考核、评先、树优,无论哪个方面,都要超过对方。”
“不甘落后是好事。”
“可为了职称,也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吧?”刘文婷又着急起来,“只会挑别人的毛病,看不到自己的缺点……”
“将来你也会希望自己评上职称,多拿工资。”
“低三下四、不择手段的事,我做不到!”刘文婷愤恨地说。
高保山摇了摇头,不予置评。
“我该怎么办?”刘文婷问高保山。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高保山对她说。
“我真的错了吗?”这位新任教师的想法,简直幼稚得可笑。
“你不用改变自己,”高保山说,“与其人云亦云,不如做好自己。”
刘文婷正在经历的,其实是每个年轻教师都要走过的迷茫阶段。
她若要适应,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