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8章 旧伤 (第2/2页)
“我知道是谁了。”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是我警校的同届同学。比我早两年进国安。夏晚星她爸的‘牺牲’报告,就是他经手写的。”陆峥闭上眼睛,把前额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玻璃上的凉意渗进皮肤,让他保持清醒,“老马,你那份名单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
“备份呢?”
“加密了。口令只有我知道。”
“好。”陆峥睁开眼,“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方卉,包括夏晚星,包括老鬼。不是信不过他们,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名单在你手里,你就是那个人的靶子。靶子越小,越难瞄准。”
马旭东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了一下。“老陆,我突然有点后悔破开这个U盘了。这种事本来该是你来干的。我这人心理素质不行——黑个服务器还行,知道身边有内鬼,我腿肚子发软。”
“你已经干了。”陆峥说,“而且你干得很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没动。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他修长的身影淹没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警校操场上,他和陈默刚跑完负重五公里,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陈默忽然说,“陆峥,你说这世上最难查的案子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不知道。”陈默坐起来,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一口,说了四个字——“自己人的。”
他当时觉得陈默在装深沉。现在想起来,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刚跑完负重跑的新兵。
而这三个字,现在正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次日上午,陆峥去了档案馆。
江城档案馆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据说树龄比整条街还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在台阶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老鬼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串号码。不认识的人走过,只会以为是杂物间。
陆峥敲门。三下,快慢快。
“进来。”老鬼的声音永远那么平淡——他这种人,你不可能从语调里判断他现在的心情。
老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档案,封皮上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黄皮纸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暗光,书脊的线已经松了,几页纸从边缘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老鬼抬手将它们一一按平。他抬起头看着陆峥,手里的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档案上,镜片上还留着指纹。
“你来了。比我想象的早了一天。”
“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老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秋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档案沙沙作响,“夏明远的U盘,夏晚星找到,马旭东破开,你是第三个看到的。然后你会来找我,这是正确的流程。”
陆峥看着他。这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看起来跟巷口下象棋的退休大爷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这个人,三十年前在境外执行过七年潜伏任务,代号“老鬼”,回来后接手江城国安机构,亲手搭建了整个“磐石”行动组的班底。
“名单上有一个人,现在还活着。”陆峥说。
“不止一个。”老鬼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波光一闪而逝,像是一块老玉在烛光下骤然亮起的纹理。
陆峥的心脏猛地下沉了一寸。他站在原地,等老鬼把话说完。
“十一年前,夏明远查出系统内部有内奸,甄别了三十二个嫌疑对象,圈定了五个人。但是还没等他往上呈报,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他被迫提前‘牺牲’,带着这批情报一起消失。”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放在桌上,往里一倒,滚出几片碎纸屑,“潜伏之前他给我留过一封信。信上说,五个人里,至少两个已经渗透到了国安高层。对不起——十一年来我一直在查,直到今天,还没有把他们全部找出来。”
“所以你一直按兵不动。”
“不是按兵不动,是查不到确凿证据。光凭一份十一年前的名单,动不了已经爬到高位的内奸。名单本身不是证据,它只能说明内部有鬼,但定不了罪名。而且一旦我动错一个人——就会打草惊蛇,所有内奸会同时隐匿,转移,甚至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条线。”
陆峥沉默了。站在窗前的这个老人,十一年来背负着所有人的质疑,守着这个秘密,看着自己的同志被内奸架空、渗透、蚕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滋味,比死了难受一百倍。而今天这一切扛不住也会压碎人的东西,被他用平静如水的语调说出来,像在念一段五年前的旧天气预报。
“现在为什么能说了?”
“因为苏蔓死了。”老鬼说,“她死之前,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老鬼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档案,推到他面前。苏蔓的档案。扉页上贴着她的照片,白大褂,素颜,发梢微卷,眉心有一点淡淡的痣。照片下方是新贴上去的一行标注——“代号‘雏菊’。被灭口。”
“苏蔓在被阿KEN灭口之前,给夏晚星发过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只有六个字——‘对不起,柜子下。’”
“什么意思?”
“夏晚星带人去苏蔓的住处搜查,在她衣柜最底层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份备份文件。”老鬼的手指在档案上轻轻划过,“文件里详细记录了陈默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包括他与一个加密号码的通话。而加密号码的持有者,苏蔓没查到身份,但她在这份记录的最后一页标注了一句话——‘频率老鹰三型。’”
陆峥的脸色沉下去。老鹰三型,那是国安内部今年初才刚配发的新一代加密频段,黑市上连影子都摸不到。能用这个频段的人,必然在国安的名册上。
“所以苏蔓不是自愿当棋子的。她在查——她用自己的命查到了这个信息。”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对。她弟弟的病,是‘蝰蛇’控制她的手段;但她的良心,是她自己没法甩掉的包袱。”老鬼垂下眼睫,把桌上零散的碎纸屑一粒一粒拢进掌心。
陆峥忽然想起来,苏蔓在医院走廊冲他笑的那一下。他不是没察觉那笑容底下的勉强,只是没想到那丝勉强是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求救。她没奢望活,她只求把这点东西递出去——递给夏晚星,递给国安内部唯一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所以现在的局势很明朗了。”老鬼重新戴上老花镜,三根手指同时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档案上,语调沉稳得近乎冷酷,“调查内奸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来。名单在你手上,证据慢慢收。你现在的任务是,盯住陈默。”
“陈默?”
“对。”老鬼翻到苏蔓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陈默近期将在江城码头与‘幽灵’的代理人接头。时间待查。地点待查。接头暗号已截获,代号‘寒露’。”
所以陈默不仅是宿敌,也是通往内奸的唯一钥匙。陆峥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沉重,也是释然。沉重的是——他这辈子绕不过陈默这道坎。释然的是——他终于不用再绕了。
“接头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老鬼抬起眼,隔着老花镜片,他的目光像一枚被磨得极薄的刀片,不带寒光,但切口极准,“陆峥,这三天里,‘蝰蛇’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掩护陈默的行动。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更要做好面对陈默的准备。”他原本平稳的语调在这里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末尾一个字微微发涩,像被粗陶碗沿割了一下。
陆峥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档案合上,推到老鬼面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住。
“老鬼。”
“嗯。”
“苏蔓死之前,夏晚星知不知道她是叛徒?”
老鬼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银杏树被风摇下一阵落叶,金黄色的叶片扑簌簌打在窗台上。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知道。但她没有揭穿。她想给苏蔓一个自己走出来的机会。”
陆峥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尽头一扇半开的老式透气窗,穿堂风夹着银杏叶的气味迎面扑来。他忽然想起沈知言跟他说过的话——那个物理学博士平时不关心谍战,但有一次喝酒时说了一句:“你们这行,最累的不是跟敌人斗,是跟自己的内疚斗。”
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灰蓝色的地毯上重复着同一个节奏,一下一下。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纸——从老鬼桌上那本旧档案里滑出来的,不是档案页,而是一片被压得极薄的银杏叶。叶片已经枯了半张,但叶脉的纹路比任何纸张都清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回来这件事。也许因为人有时候需要一个能捏在手里的东西,来提醒自己某些事是真的——夏明远的血是真的,苏蔓的挣扎是真的,这片从老鬼窗口掉进来的叶子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