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8章 旧伤 (第1/2页)
马旭东把那个加密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因为雨停,是因为他花了整整四天四夜都没能破开这玩意儿的加密层。对一个自认为江城最顶尖的黑客来说,这四天他过得比蹲大牢还难受。
U盘是夏晚星送来的。她在父亲夏明远的旧物箱里翻到了这枚东西,外壳磨损严重,金属接口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藏在箱底夹层里,跟一摞泛黄的《江城日报》和一串断掉的佛珠搁在一起。她说这东西至少放了十年。
十年。马旭东把U盘插进自己改装过的电脑主机,屏幕上的解密进度条从零开始慢慢爬。他这台电脑是拼装的,主板是他从电子市场淘的二手工控板,散热器是他用旧空调压缩机改的,机箱外壳上贴着网吧“禁止吸烟”的黄色贴纸——那是他从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带回来留作纪念的。
他是一个念旧的人,虽然他自己从来不承认。
“老马,你行不行?”耳机里传来方卉的声音。她正在档案室里翻法医报告,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偷着跟他通话。
“别问男人行不行。”马旭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这玩意儿用的加密算法我没见过。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商业软件,也不是国安系统里常见的军用级——是某种更早的、被淘汰了的协议。大概十年前的版本,被人改过,改得很野蛮。就好比一把老式挂锁,本来挺好撬的,不知道是谁在锁芯里灌了铅。”
“灌铅的意思是你撬不开?”
“灌铅的意思是我得多花点时间。”马旭东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解密进度条猛地跳了一大截,从百分之十七直接蹦到了百分之五十二。他的心跳也跟着蹦了一下。
进度条没停。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像是踩在马旭东的神经上。百分之八十。九十。九十七。
叮。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十一年前的今天。
马旭东点开文件夹。一阵老式硬盘咔咔的寻道声从机箱深处传出,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着一扇老门。他原本以为会跳出第二道密码或者自毁程序——这是情报人员的常规操作,夏明远这种级别的老特工放东西不可能不留后手。但出乎他的预料,文件夹直接展开了。
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段影像。画面很黑,镜头晃动得厉害,像是在一个完全无光的密室里拍摄的。声音断断续续,经过十年的时间打磨,变得尖锐而刺耳,像老收音机里漏出来的电波噪音。画面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被绑在椅子上,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肩膀的轮廓。他在说话,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喉咙:“……夏明远,你走不走?”
第二份是一张扫描件。纸张泛黄,红头文件,抬头是“国安部江城分局”,落款处盖着当年的公章。文件内容是调令——“调派夏明远同志赴境外执行长期潜伏任务,代号‘老枪’。配偶林氏及幼女晚星,由组织统一安置。”调令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但力道极重,几乎划破了纸面——“组织内部有鬼,老鬼可信,余者皆疑。”
第三份是名单。三十二个人名,每一个都配着一寸免冠照和详细的身份档案。其中五个人被红圈框了出来。马旭东看到最后一个人名的时候,手指停在键盘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名字他认识。不是听说过,是认识。那个人上周还在国安部的走廊里跟他打过招呼,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笑着说“小马又熬夜了”。
“老马?”方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多了一丝紧张,“你怎么不说话?”
马旭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
“方姐,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档案室就我一个。”
“那你听好。夏晚星她爸留下的这份名单,上面有三十二个被甄别过的嫌疑对象。其中五个被重点标注。这两个数据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五个人里头,目前至少有一个,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国安系统里。上星期我在走廊见过他。”
耳机里沉默了。马旭东认识方卉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沉默得连呼吸都忘了。大概过了十秒钟,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很少在她口中听到的冷。
“名字。”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了。因为我的电脑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因为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插座都有可能是耳朵。”马旭东把名单拖进自己写的加密程序,设了十二层动态密钥,然后拔出U盘,关了电脑。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但做完之后发现后背全是汗。
“这份名单是十一年前的东西。夏明远当年把名单藏进U盘,还没来得及交给老鬼就‘牺牲’了。也就是说,名单上的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这给了咱们一个机会。但反过来——如果名单上的人在这十一年里爬到了更高的位置,那他捏死我们的难度,比我们揪出他的难度要小得多。”
“所以你现在要干嘛?”
“去找老鬼。”马旭东把U盘揣进内侧口袋,拍了拍,确认它贴着胸口,安安稳稳的,不会掉出来。“不过在去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夏晚星把U盘交给我,她自己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她没打开过。”
“你确定?”
“她给我的时候说过。‘我爸的东西,我看不懂,但老马或许能破。’”方卉顿了一下。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补了一句,“她送它过来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捻U盘外壳上的一道凹痕,捻了很久,好像那个动作能让她碰到父亲当年的手印。”
马旭东沉默了。他想起来一件事。夏晚星跟她父亲,十年没见了。不是阴阳两隔的那种没见——她一直以为父亲死了,每年清明都去江城公墓扫墓,墓碑上刻着夏明远的名字,生卒年月清晰分明。每年那天的雨都下得准时,她撑着伞在空墓前站一会儿,放一束菊花就走,从不在人前哭。现在她知道父亲可能还活着——她送U盘过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他没问方卉。他知道方卉也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答案不在嘴上,在心里。而心里的东西,说出口就轻了。
他把U盘贴身放好,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苦。苦得他直皱眉。但他需要这口苦撑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夏明远藏了十年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他要是弄丢了,丢的不只是一份名单。
陆峥是在凌晨两点接到马旭东电话的。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准确地说,他在看苏蔓的死亡报告。苏蔓是在三天前被阿KEN灭口的——后脑一枪,近距离射击,子弹穿过颅骨的时候她大概连疼都来不及感觉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说明杀她的人是她认识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
她是被人从背后叫住,转过身,然后死的。
陆峥合上卷宗。他想起苏蔓生前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样子——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抱着病历夹,冲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刚做完采访,身上的记者证还没摘,她问他“沈教授最近身体怎么样”,语气自然极了,就是一个医生在关心自己的病人。
她演得真好。好到让人忘了她只是一个被弟弟的命拴住的棋子。
手机震动打断了陆峥的思绪。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马旭东的声音就炸了:“老陆,你身边有没有人?”
“没有。”
“那我长话短说。夏晚星她爸留下的U盘,我破开了。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段没头没尾的影像,一张调令,还有一份名单。三十二个被甄别的嫌疑对象,其中五个人被重点圈注。这五个人里,有一个现在还活着,就在咱们系统里。”
陆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语气仍然平淡:“谁?”
“名单我不能在电话里说。”马旭东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这个人,你认识。夏晚星也认识。老鬼更认识。十一年前,他是夏明远最后联系过的人。”
陆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卷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城还在沉睡着,路灯把街道照得发白。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上的红灯一明一灭,像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翻着所有人名。夏明远最后联系过的人。这个人必须在十一年前跟夏明远有过交集,又必须在这十一年里还在岗位上——至少表面上还在。他过滤掉二十几个名字,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四个里头有三个被排除,最后只剩一个。
那个人的档案他调阅过。是上个月例行干部考核的时候,老鬼让他帮忙整理一批材料,其中一个人的履历表上有一行备注写得格外简短——“十一年前曾协助夏明远同志办理调离手续。”
就这一行。
当时他没在意。调离手续是正常的行政流程,经办人不重要。但现在——十一年前的调离手续,十一年后的名单。时间对上了。被夏明远用红笔勾掉的人,却还像一颗没拆引信的炸弹一样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通讯录第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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