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篝火旁的抉择 (第1/2页)
投票是在第二天清晨举行的。
没有正式的投票箱,甚至没有纸张。管道中央的空地上,苏茜摆出了十一个小石块——代表每个成年人(包括刚能站直的小川,但不包括林玥,她暂时算客人)。陈暮在石堆旁放了两个豁了口的陶碗:一个碗底垫着灰色的布片,代表“留下”;另一个碗底空空,代表“迁移”。
“规则很简单。”陈暮站在人群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每人拿一块石头,放进代表你选择的碗里。匿名投票,不记名,不追问理由。这是我们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做决定,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需要做这种决定的时候。”
人群安静地站着。晨曦从管道缝隙漏进来,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林玥靠在远处的铺位上,腿上固定着文伯用金属夹板做的简易支架,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雷枭第一个上前。他拿起石块,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扔进了“留下”的碗里。石块碰撞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文伯,然后是苏茜。他们都选了留下。
轮到小川时,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犹豫了。他看看碗,看看周围的人,最后低声说:“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陈暮点头。
“如果留下,我真的要……去那个前哨站吗?”小川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听雷哥说,可能要打仗。我……我没打过仗。我以前在学校是学画画的。”
管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不是轻蔑,而是共情——这里大多数人,在旧世界都只是普通人:教师、工程师、司机、学生。
“前哨站需要各种人。”陈暮走到小川面前,平视他的眼睛,“不只需要战士。需要会观察的人,会记录的人,会画地图的人,会讲故事安抚孩子的人。小川,你注意到没有,自从你开始在管道墙壁上画那些小动物,婷婷晚上做噩梦的次数少了?”
小川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是你的战斗方式。”陈暮拍拍他的肩,“用你的画笔,记录下我们看到的美好东西——哪怕只是一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小花。让后面的人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废墟和掠夺者,还有别的。”
小川的眼睛亮了。他拿起石块,郑重地放进“留下”的碗里。
投票继续。
轮到老吴的妻子,李姐。她抱着八岁的婷婷,站在原地很久。最后,她牵着女儿的手,两人一起拿起一块石头。
“婷婷还小,我替她选。”李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留下。因为老吴如果还在,他会想看到……光下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把两块石头都放进了留下的碗里。
这一幕让很多人红了眼眶。
最终,十一个石块,全部堆在了“留下”的碗里。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寂静。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个选择不是通往天堂的门票,而是踏入战场的宣誓。
陈暮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堆前,将两个碗里的石块全部倒出来,堆在一起。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只是‘管道里的人’。”他说,“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让别人记住、也让我们自己记住的名字。”
人群面面相觑。
“叫‘信标’怎么样?”苏茜轻声说,“既然我们是追着光来的。”
“太软了。”雷枭摇头,“掠夺者听到这种名字,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
“那叫‘铁砧’?”小川试探地说,“坚固,能打铁的那种……”
文伯笑了:“听起来像个打铁铺子。”
讨论持续了几分钟,各种名字被提出又被否决。直到林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黎明。”
所有人都转过头。
林玥撑着身体坐直:“你们在黎明时分做了这个决定。电站的光在黎明时最清晰。而且……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但黎明一定会来。无论多漫长。”
她停顿了一下。
“叫‘黎明之誓’吧。不只是个名字,是个承诺——对死去的人的承诺,对活着的人的承诺,对还没出生的人的承诺。”
管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雷枭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接着是文伯、苏茜、一个接一个。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陈暮。
“黎明之誓。”陈暮重复这个名字,感觉它在舌尖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黎明之誓’。我们的第一条誓言是:记住每一个为此牺牲的人。第二条:保护光,保护知识。第三条……”
他环视每一张面孔。
“第三条:我们建造的,必须是一个让孩子们可以安心画画的世界。”
这个朴实得近乎幼稚的承诺,却让许多人掉下眼泪。在废土,最奢侈的梦想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正常”——让孩子能像孩子一样活着的正常。
决定已下,行动立刻开始。
陈暮将所有人分为三组:
第一组,建设组,由文伯带领,加上李姐和另外两个有工程经验的中年人。他们的任务是研究林玥给的数据卡,开始设计前哨站和能源接收站。文伯当天下午就带着人出发,去附近住宅区拆卸还能用的太阳能电池板、电缆、甚至门窗——一切能用于建设的材料。
第二组,防卫组,由雷枭带领,包括小川和另外三个相对强壮的年轻人。他们的任务是侦察电站周边地形,摸清血牙帮的活动规律,并开始训练基本的战斗和警戒技能。雷枭从电站带回了两把还能用的手枪和若干弹药,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了远程火力。
第三组,内务组,由苏茜带领,负责管道的日常运转、物资管理、照顾老幼病残,以及……开始系统性地整理知识。
这是林玥的建议:“如果电站失守,我们不能让‘种子库’里的知识只存在于数据卡里。需要有人学习、记忆、甚至手抄下来,分散保存。”
于是,苏茜在管道最干燥的角落开辟了一个“学习区”。每天晚上,人们聚在微弱的油灯下,学习数据卡里调出的内容:基础急救、净水原理、可食用植物鉴别、甚至简单的读写。孩子们学得更快,婷婷已经能认出三十多个字,还学会了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字。
而陈暮自己,则负责协调所有小组,并与林玥保持联络。
三天后的傍晚,文伯的小组带回了第一次收获:十二块基本完好的太阳能电池板、一堆铜线、几个还能用的电路板,甚至找到了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虽然缺了关键零件,但文伯说能修。
“问题是我们缺少工具。”文伯在汇报时摊开手,“扳手、螺丝刀、焊枪……我们有的太简陋了。而且接收站需要相对平整的地面,管道口附近全是废墟,清理起来需要时间和人手,动静大了还会暴露。”
就在他们讨论时,外出侦察的雷枭小组回来了,脸色凝重。
“血牙帮在增兵。”雷枭把自制的粗糙地图铺在地上,指着几个新标记的点,“北面废墟里,他们的营地扩大了至少一倍。我还看到了……囚犯。”
“囚犯?”陈暮心头一紧。
“五个人,用铁链拴着,在营地边缘挖坑。”小川的声音有些发抖,“其中有个老人,看起来……快不行了。他们踢他,让他继续挖。”
苏茜捂住嘴:“他们要干什么?”
“筑工事,或者埋尸。”雷枭冷冷地说,“也可能两者都是。更重要的是——”他指向地图上另一个点,距离排水泵站入口只有几百米,“这里,他们设了一个固定哨。两个人,有弓箭,视野覆盖了整个泵站入口。”
这意味着排水系统这条路,暂时被堵死了。
“电站那边有什么反应?”陈暮问。
林玥通过临时架设的短波电台回答——信号很差,夹杂着大量杂音,但能听清:“‘猎犬’巡逻队昨天摧毁了血牙帮的一个侦查小队,击毙三人。但对方显然在试探防御系统的反应时间和模式。他们很耐心……太耐心了,不像血牙帮以往的风格。”
“你是说有人在指挥他们?”陈暮问。
“不确定。但血牙帮的老大‘屠夫’是个纯粹的疯子,喜欢直接冲杀。这种步步为营的试探……更像军人的做法。”林玥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电站的远程传感器监测到,五十公里外有大规模车队移动的迹象,方向……可能是朝我们这边来的。但信号太弱,无法确认。”
五十公里。如果是车队,最快两三天就能到。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那天晚上,陈暮独自爬上管道顶部的一块残垣。从这里,他能隐约看到西边那束光,也能看到北面废墟里血牙帮营地的零星火点。
两个世界,一束光,一片火。他们被夹在中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雷枭爬上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睡不着?”陈暮接过。
“文伯在折腾那个发电机,叮叮当当的,能睡着才有鬼。”雷枭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光,“陈暮,我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血牙帮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真的打过来了。我们守不住,必须放弃管道,放弃刚建起来的一切。”雷枭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会怎么选?是带着人逃,还是……”
“还是死守到最后一刻?”陈暮接过话头。
雷枭没说话,算是默认。
陈暮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姐姐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暮终于开口,“她说,我们不能再像老鼠一样活着。但她也说,如果必须死,至少要死得像个——人。”
他转头看着雷枭。
“‘像个’人,不是‘变成’死人。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才能保护更多的人。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会选择撤退,带着所有人能带走的东西撤退。但撤退不是逃跑,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战斗。”
雷枭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会说要与阵地共存亡那种漂亮话。”
“漂亮话救不了人。”陈暮苦笑,“而且……我们有不能死的理由。林玥给的知识、电站的光、还有我们这十几条命背后代表的‘可能性’。这些比一座管道、一个前哨站重要得多。”
“那就好。”雷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去换岗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电站——文伯说接收站的设计图需要林玥最后确认。”
陈暮点头。但雷枭没走,反而停下脚步。
“还有件事。”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小川今天侦察回来之后,一直在画东西。我偷看了一眼……他在画地图,但不是我们平时用的那种。他在画‘资源地图’,标出了哪里可能有干净的水源,哪里有可食用的植物,哪里相对安全可以建临时营地。”
“这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雷枭顿了顿,“但他给这张地图起了个名字,叫《晨曦之路》。他说,如果我们以后要离开,或者有别的幸存者需要帮助,这张地图可以指路。”
陈暮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因为害怕战斗而颤抖的年轻人,已经在思考如何为可能的失败做准备,如何为后来者留下希望。
“他在成长。”陈暮最终说,“我们都在成长。”
雷枭走了。陈暮继续坐在残垣上,看着远方的光。夜风很冷,但他心里有一股暖意。
这就是“黎明之誓”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是一种传染性的信念。它让小川从恐惧中站起来,让文伯在废墟里寻找希望,让雷枭思考比战斗更深远的事。
就在这时,管道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陈暮警觉地俯身看去,只见苏茜匆匆跑出管道,朝他挥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陈暮!快下来!林玥那边……出事了!”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从残垣上滑下去的,落地时扭了脚踝,但顾不上疼,冲进管道。
短波电台正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夹杂着林玥断断续续的声音:
“……系统……被入侵……不是外部……内部……有人在控制室……重复,有人在……”
声音突然中断,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
“多久了?”陈暮问苏茜。
“刚断!之前她说电站的自动防御系统出现异常调动,然后监控显示控制室的门被非法打开——不是她开的!她正准备启动紧急协议,信号就断了!”
内部入侵。比外部攻击更致命。
陈暮的大脑飞速运转。电站有除了林玥之外的活人?一直躲藏着?还是从什么地方潜入的?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电站的防御有他们不知道的漏洞。
更糟的是,林玥现在独自一人,腿伤未愈。
“我要去电站。”陈暮立刻说。
“现在?晚上?排水系统有藤蔓,外面有血牙帮的哨兵——”苏茜抓住他的胳膊。
“正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们晚上会去。”陈暮已经开始收拾装备,“而且林玥如果落入敌手,或者控制室被占领,电站的光可能熄灭,防御系统可能关闭,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仅是血牙帮了。”
雷枭已经闻声赶来,听明白情况后,二话不说开始武装自己。
“我和你去。”
“不,你留下。”陈暮阻止他,“管道需要人守着。文伯在修发电机,不能被打扰。苏茜需要保护其他人。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速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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