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2/2页)
“帮是要帮,可怎么帮法?”白帆沉思着。他想起自家的家境也是泥菩萨过河,心里充满无限惆怅。白帆挠挠头说:“这个大章啊,今儿上午干活时就见他有些不对劲儿,满头大汗的,脸色铁青,又咳得厉害,猜他准又犯病了。”
郭英见丈夫发愁,心里也很着急。她望丈夫一眼说:
“大章家,还有咱自个,目前都面临粮食危机,我看还是想个法儿才中。就是去借,咱能拉下脸张得开口吗?再说,咱要是去借粮,那不是往乡亲们脸上抹黑吗!”
白帆望一眼两个孩子,然后把目光移向郭英说:
“大章家对咱咋样,咱心里清楚。战争年代救过咱,现今又救咱,算是救命恩人;解放后,我哪次来贺村,大章夫妇还有贺村人像待客似的招待咱;特别是这次咱全家来贺村,你们也看到体验到,贺村人是百般地呵护着咱,为保护我,全村人肯豁出命来啊!还使不少社员负伤,大章险些送命。政治上,让咱和贫下中农一样待遇,生活上百般照顾咱。现在别说大章家有困难,就是贺村任何一家有困难,咱都倾其所有竭尽全力相帮。”
“是啊,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贺村人的恩情。可是,目前的难关怎过,我们能做些啥?”郭英一脸愁容地说。
“我是担心孩子们不懂这些啊!”
“爸爸,俺懂!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今天能过舒心日子,多亏了贺村人。俺会饮水思源,永记他们的大恩大德。”白小川说。
“老白,我看还是收拾些眼下用不上的物件,拿到集市上换回点粮食度荒吧。”郭英出主意说。
白帆思忖片刻说:
“好,这想法不错。你把那块罗马表找出来咱换粮度荒,眼下光景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它。再说了,就它还值两钱。”
“那块手表是老首长六二年春去北京开会时专程来看你送给你留作纪念的,平常舍不得戴,宝贝似的藏着,怎忍心卖它啊!”
“唉!此一时彼一时,都成庄稼人了,再留着它也没啥用,让它去它应去的地方,咱换点粮食救急,这也是它的贡献!”白帆心里有些伤感,迟疑会儿说:“还有那件羔皮袄也一块卖吧。”
“那可不行,没它冬天你穿啥!你那伤腿寒腰的,不能离开它。把手表卖了,皮袄留下吧。”
“我没那么娇嫩。到冬天,让大章家的给做件新棉袄,和大章穿的对襟袄一样,腰间再用条大带子一扎,保准暖和死。”白帆有些得意地说。
“两件宝贝,眼下谁要啊!再说农村今年庄稼遭遇天灾,粮食减产,当下吃的都成问题,我看在乡下难出手。”郭英无不担忧地说。
“乡下是没人要,就是有买主,也不会出好价钱。我看还是进城一趟,看往日的朋友有人要没。”
“去县城,得找队长请假不说,还得跑那么远的路。”
“下午出工时,我向队长请假,就说去城里探望个朋友。”
翌日,雄鸡刚刚叫过头遍,白帆起床往怀里揣上两馍动身赶往县城。他这一去直到第三天暮晚,当晚霞烧遍西边天时,他才疲惫不堪地回到贺村。
白帆进城粜物倒也顺利,两件宝贝卖八十八块钱。他在回家的路上就盘算好如何支配这笔钱。要是籴红薯干,每斤按八分钱算,可籴千把斤,两家完全可以度过饥荒。对了,还得留下些钱给大章治病。要是买四百斤红薯干,再买些高粱、黄豆或玉米之类的,掺和在一起,还能剩余二三十圆留作大章治病用。中,就这样办。
白帆把在路上盘算好的,与郭英商议。郭英权衡再三,认为黄豆价太贵,不如全买成红薯干合算。白帆想了想,也表示赞同。
翌晨,白帆叫上小川和大山,拉上架车去赶集。当太阳爬上一竿子高时,小川和大山拉着满满的一架车红薯干,车头横躺着半布袋麸皮,车后紧跟着白帆回来了。姐弟俩怕耽误上学,急着赶时间拉车走得急累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好像秋天熟透的红苹果。姐弟俩把架车往当院一放,每人拿上块馍,挎上书包赶往学校。
贺雷妈收工回来,走进厨房准备熬野菜汤,发现案板上放着一盆面粉,心里疑惑不解。她用手抄起些面粉看了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知是豆杂面。她来到堂屋问女儿:
“大枝,厨房案板上哪来的一盆面啊?”
大枝不明白母亲的话儿,一双大眼睛扑闪几下说:
“面,啥面呀?一上午俺坐这没挪窝儿,俺可不知道。”大枝迟疑一下说:“对了,您上工走后,小川姐来过,说是要帮咱家推磨来着。俺向她说了咱家的情况,想必是她拿来的吧。”
贺雷妈听了女儿的话儿,断定是小川所为无疑。她心里激动,眼含泪花,心想,青黄不接的,白大哥家也艰难啊!要是再送回去,担心伤了他们的心,只当俺暂借的,等有了加倍还上。贺雷妈想着动手和面,给孩子和丈夫做顿上好的杂面面条儿……
白帆从集市上籴粮回来的当天晚上,贺大章正拖着病身子络线子,白帆领着小川和大山送来半架车红薯干和小半袋麸皮。架车刚拐进院,大山喊道:
“铁杠哥,快来呀!又香又甜,咬一口咯嘣脆的红薯干子来了。”
铁杠和大枝闻声急忙跑出来,见架车上白花花的红薯干,顺手抓起嗅了嗅,送到嘴边咬一口,真香啊!铁杠兴奋得直蹦高。
贺大章夫妇急忙丢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招呼白大哥。贺大章望了望架车上的粮食,满脸严肃地说:
“白大哥,这咋说呢!你们也困难,俺可不能要,还是你们留下度荒吧。上次你们送来的面再掺些其它的,俺就能对付过去了。”
“大章兄弟,就别蛤蟆垫桌子腿鼓肚子硬撑了,你家的情况我还能不清楚吗!就是你和弟妹能熬,也得为孩子想想啊,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天光吃野菜团子可不中!”
贺雷妈见一架车粮食心里直犯嘀咕,白大哥哪来这多红薯干啊!一定先弄清楚再说。
“白大哥,你从哪弄来的粮食啊?”
“你们甭管,保证是正路来的,放心用吧。”
“白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它……”
“什么都别说,我全明白,快把车卸了,让孩子吃顿饱饭。咱村缺粮户不少,真正揭不开锅的,我了解共有十一户。回头我和玉富同志建议,再给社员分些油饼,或再分些红,度过饥荒再说”
“唉,遇荒灾,榨油厂的生意也不景气,销量不大,生产不多,估计油渣也不会有多少。”贺大章说。
“队务会开会商量一下,把帮社员度荒当作大事来抓,寻求个度荒的好法子。铁杠你们几个过来快卸车,贺大头家正等着用车哩。”
贺大章琢磨,白大哥弄来这么多粮食,猜他不是去借债便是变卖了什么物件。他想着不觉眼睛一酸,顿觉胸口堵得慌,喉咙里一股咸咸的东西直往上撞…他不得不蹲下来咳起来。大枝急忙在爹的后背上用小手捶着。一阵“暴风骤雨”过后,贺大章的脸涨得通红,一口带血的粘痰咳出,才算“风平浪静”。
白帆见贺大章这般光景,埋怨他不注意身体。
“老弟呀,你病成啥样子了,还硬充好汉。我的东西不干净不是?”白帆说着从腰里摸出一沓钱塞到贺大章手里说:“快去医院看看大夫,抓些药回来,别把病给耽误了。”白帆说完,喊上俩孩子回家去。
贺大章急忙拦住白大哥说:
“白大哥,粮食俺收下,钱可不能要。俺这是老毛病,用不着去瞧大夫。”
白帆拦住贺大章递钱的手说:
“兄弟,如果今儿个不收这钱,那你在和哥摆外,以后别认我这个大哥!”
贺大章夫妇见白大哥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暂先收下。
“爸爸,您先回吧,我和弟弟迟会儿再回去。”白小川说。
“别回得太晚,你大章叔身体不舒服,让他早些休息。”
白大哥要离去,使贺大章心里又一阵激动,又蹲在脚地上不停地咳着。他坚持着站起来,要送送白大哥,没想到起得猛了,顿感一阵眩晕,眼前金蛇乱舞,急忙扶住墙才免被摔倒。
贺大章夫妇送走白大哥,正欲继续干活儿,又见白帆折回来。
“老弟呀,我还有个事儿想求你帮忙哩。”白帆说。
“这话外气了,有事儿你尽管说。”贺雷妈说。
“小川也老大不小了,整天什么活儿也不会做,改明让她过来,让大枝教教她学纺花吧。”
“唉!让孩子学那干啥,这都是没法的活儿,还是让孩子操心读书是正事儿。”贺大章说。
“书也要读,其它活儿也得会啊!这年头升学又不凭学习成绩,再说我这情况,一准会影响到孩子。现在让孩子多学点本事儿,做好准备也好,免得将来孩子走向社会作难受罪。”白帆心情沉重地说。
“那好吧!不过也别叫孩子太当回事儿,有空就过来学一下,没空就算,学习当紧。”
“孩子要真想学,我教她,不想学也别勉强,小川比不得农村里长大的娃。”贺雷妈说。
“那中,就按你们的意思,改天就叫小川过来。如果有多余的纺车,就在大枝那架旁边支一架,让小川跟着大枝捣鼓去;要没呢,回头我买架来,反正以后也少不了。”
“别介,咱村就纺车多,看谁家的闲着,回头叫大章搬架来就是。”贺雷妈说。
第二天中午,贺大章从外面扛回架纺车。他支好,调试好,确信一切都调停当,他心里才算松口气。
晚饭后,白小川干完家务活儿,办完作业,来到大枝家学纺线线。纺线线乍一看容易,可操作起来难,贺雷妈手把手教,再三讲解要领,示范,直到两天后白小川才管转动纺车抽出线线。
白帆让女儿来学手艺,他内心是想让女儿帮大章家干些活儿。白帆每次来大章家串门儿,总见比自己的女儿小许多岁的大枝在纺花,心里很不是滋味,萌生让女儿来学纺线,以此减轻大枝的负担。要是和大章夫妇明说女儿来干活儿,大章俩口子肯定不会同意,他转个弯儿,贺大章夫妇果然爽快应下。
白小川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但很快学会纺花,而且又学会织布。贺雷妈见小川聪明、勤快、能干,心里很是喜欢,随之,把所有的看家本领毫不保留地传授于她。
贺大章在贺雷妈再三劝说下,很不情愿地来到公社卫生院瞧大夫。因他患的是痨病,又多次咯血,医生为他检查得非常细致认真。因公社卫生院医疗条件有限,不能作更深层次的检查,医生凭经验判断也不好妄下结论,建议他去县城大医院做全面检查。
贺雷妈心里很为难,她想即刻去县上为丈夫瞧病,可眼下哪有钱啊!她向大夫说:
“俺得准备准备,一定想法去县城……”
原本贺大章来公社卫生院就很不情愿,此刻他才不想去县城多花钱。医学上,他一窍不通。由于愚昧无知,他才不担心自己的病情有多严重,后果将会如何!此刻,他听大夫说要他去县城,心里就不耐烦站起身欲走。贺雷妈使劲瞪他一眼,又拉他坐下来。
贺雷妈向大夫哀求道:
“大夫,请你先给俺抓些药,等俺回去拼些钱再去县城好吗?”
“那好吧。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你丈夫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应进一步检查确诊,才好对症下药,千万别耽误治疗!”
大夫晓得没钱的难处,同情他们,为大章开些药,嘱咐一番,做到尽职尽责。
贺大章不再说什么,他默默地走出诊室。他何曾不想去县城治病啊!可想到自家的家境,怎忍心再雪上加霜,再使老伴犯难呢。他在心里恨透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骨,恨不得一把揪出病魔捻个粉碎。
自从贺大章服下从公社卫生院拿回的药,竟慢慢地止住咳,似乎病情也减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