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1/2页)
度荒年 贺雷妈纺纱织布
济兄弟 白大哥荡产倾家
贺雷妈是位聪慧能干的女人,再难的事也难不住她。
她家劳力少,工分挣得少,粮食也就分得少。每当家中的粮食不够吃时,她就偷偷地搞副业,纺纱织布,拿到集市上换钱籴粮糊口。在农闲季节,或阴雨天,生产队不出工时,她家的纺车或织布机总响个不停。
贺村的缺粮户不在少数,自打生产队里建起油厂,贺玉富把部分油渣(棉饼)分给社员,以其度荒。可别小觑那黑乎乎的油渣,它可是解决了大问题,缩短了缺粮的天数,减少了缺粮户。
贺雷的祖母双目失明。老太太拖着年迈多病的身子骨,从早到晚摸索着帮儿媳纺线线。别看老太太的眼睛不好使,可纺的线细而匀,像春蚕吐的丝,许多明眼人也赶不上她纺的纱线。老太太不但能纺一手好线线,而且还能做一手好针线活儿,缝衣套被,刺绣描画…无所不能。由此可见她年轻时一定是有名的“女红”巧手。
老太太纺线真有耐力,从早到晚纺车一直响个不停。并不是她不觉疲倦,而是她心里清楚儿子、儿媳的难处,知道全家人在等米下锅!在过去逃荒时,老太太经历过无粮度日的艰难,饱尝挨饿的滋味儿,现在想起往日挨饿的日子,还不寒而栗。在艰难困苦中,老太太积下度荒的经验——天道酬勤。要想不挨饿,只有拼命的干活儿。
老太太长时间盘腿坐着劳作,每当收工时,她那双老腿麻木得不能行走。贺雷妈为她按摩揉搓一番,再用热水为她泡泡脚,才能走动。贺雷妈边为婆婆揉脚边劝说道:“娘!你别干了,吃过饭就歇着吧,这些活儿,我和大枝紧着点就行了。”
听着儿媳妇亲切的话语,老太太的脸上露着微笑说:
“中,娘不干,娘歇着。”
可是,刚吃过饭,老太太不管谁如何劝说,又把纺车摇得吱咛咛响。老太太说:
“纺线是坐着的活儿,坐这就等于是歇着,哪就累着娘了,这也正好活动活动俺这把老骨头。”
晚饭后,等大枝干完家务,办完作业,纺车归大枝使用,老太太这才肯停下手中的活儿。大枝从奶奶手中接过纺车,一直把它摇到深夜……
大枝今年十二岁,秋天刚升小学三年级。因家里穷,孩子多,再说已有两个哥哥在校读书,大枝要帮母亲干活儿,耽误入学年龄,她上学迟。
样板戏《红灯记》中戏词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现实生活中既是如此。富家与大枝同龄的孩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童年的快乐,而大枝天天上学回来需要帮妈妈干家务。大枝见祖母已步入暮年,还要没白天没黑夜地操劳;见母亲收工回来,累得腰酸背疼,还要做饭,织布,干家务……为全家人的生计像只工蜂忙碌着。她心疼祖母,心疼母亲。她清楚,只有她多干活儿,才能减轻祖母和母亲的负担。由于她年纪小,长期的劳累,大枝累伤手腕。后来,她长大成人,生产队的经济好转,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可大枝手腕疼的毛病一直没好,一干重活儿手腕肿,老年人说她这是小时候累伤落下的病根。
大枝放学回到家帮母亲做饭、涮锅、喂猪,然后办完作业,从祖母手里接过纺车,纺线至深夜。母亲心疼女儿,再三催促她去睡觉,好明天起早上学。每当大枝从睡梦里醒来,瞧见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忙碌的身影,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白天,贺雷妈要出工干活儿,只有晚上才能络线、经线、安布……贺雷妈织布是行家,梭子在她手中飞快地来回传递,眼前的布在一丝丝延长,布质上乘,无疵点。从她嫁来贺村,大家就见她织一手好布,可谁也不晓得她是在哪学的手艺。有人问她,她说梦里遇见仙女织女传授她的吃饭本事儿。
在农村,黄道婆祖师奶奶传下的这门手艺,不像鲁班祖师爷发明的手艺要拜师才能学到,大都是母亲传授给女儿,婆婆教会媳妇,或是从其他人那里学来,代代相传,流传至今。在贫穷落后的农村,谁会门手艺,在别人眼里属了不得的人物。织布技术,会的人不多,精通由棉花变成布整个工艺流程的人少之甚少。大姑娘小媳妇想学,老爷们小伙子想学,真正学精的寥寥无几。织布这技术要求手、脚、眼、三者不但灵活,而且要配合默契,稍微动作不协调就会出错,织出的布就有瑕疵。贺雷妈熟练地掌握织布的整个技术流程,是远近闻名的织布好手,不少人登门向她请教织布安布技术。
六七十年代,农村织布机不多,大都相互借用。一家一年分那点棉花,还要留足棉絮缝棉衣置被窝,攒上一年两年还不够安一次布,织布机多了也是闲着。贺村有两部织布机,后来,贺大章又买回一部,三部织布机完全能满足全村人的需求。
贺大章家的织布机是六四年冬,用两百斤红薯干和一布袋豆子换来的。从此,他家的织布机很少闲着,除别人借用外,其他时间贺雷妈用它搞副业度荒。有了织布机,不但缓解她家生活拮据,而且也方便孩子穿衣。在生活过得去时,贺雷妈安布给丈夫和小孩子添新衣裳,织床单或添新被面;在生活窘困时,她织布赚钱糊口。
贺雷妈会织各种式样的花布,其中花格布、彩条布、紫花布和大小方格布等,是远近闻名的上品。她先把线子染成五颜六色,然后按已设计好的图案搭配好经线,织布时根据需要随时更换纬线,这样就织出所需的花纹图案。
贺村谁家的闺女要出阁,谁家的小伙子要完婚,人们总来请贺雷妈去帮安布,织几个被面,床单。各样花布做嫁妆。就这样,她的手艺随着嫁出去的姑娘传到外村。后来,来请贺雷妈放线、安布的更多了。
今年暮春,大章家的粮囤又见底了。贺雷妈把家里所有的棉花全弹了,又借些棉花回来,纺成线,安好布,转眼间棉花在她手中变成漂亮的锦布。她把布拿到集市上卖了,一部分钱留着买棉花,继续再生产,一部分钱籴些红薯干、麸皮度日。
为养家糊口,贺雷妈昼夜忙碌,甚至生病了仍不肯停下来休息。贺雷妈不停地纺线织布,很快招来非议,有人说她见钱眼开,织布搞资本主义!为了全家人不挨饿,她才不管别人如何议说,仍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事儿。
贺雷妈是个要强的女人,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儿,或是受到多大的委屈,她从不向外人诉说,自己默默地承受。尽管贺雷妈做事倍加小心隐秘,家中缺粮的事还是被常来帮她干活儿的小川给发现。
这些天,白小川来帮贺家干家务,总见贺大婶煮野菜汤,做棉饼麸皮糠菜团子,或蒸嫩树叶儿,白小川问大婶:
“大婶,家里又揭不开锅了?整天光喝野菜汤吃糠菜团子怎中啊!”
贺雷妈笑笑说:
“闺女,这两天生产队里活儿紧,没顾上拾掇粮食磨面,先对付两顿再说。”
“大婶,这个礼拜天我来拾掇粮食吧?然后,我和铁杠、大山、大枝几个去推磨,您照常上工,我们准行。”
“这可千万使不得。你们学习要紧,可不能瞎操心,荒废了学业事大。”贺雷妈听小川姑娘一番话,心里热乎乎的。
白小川还以为贺大婶真是忱心怕耽误她们的学习,没再多想,她在心里惦记着星期天推磨的事儿。礼拜天,白小川赶忙办完作业,告诉大山办完作业后去铁杠家干活儿,就独自先来大婶家。她还没进院老远听到大婶家的纺车在响个不停。当她进屋来见大枝在纺花,大婶和大叔上工去了,奶奶为赶紧活儿累病没来纺线,铁杠一早领着弟弟妹妹下地剜野菜还没回来。
大枝见小川姐来,停住手里的活说:
“小川姐,你的作业办完了?”
“刚做完。你呢?”
大枝不好意思地说:
“我…我还没顾得上。”
“大枝,纺棉花好学吗?要不,你教我纺,我学纺会儿,你去做作业吧。”
“纺花可是不太好学,我学时,我妈手把手教两天才学会抽线线。”
白小川不服气,要试试。她照大枝纺花时的模样盘腿坐在蒲团上,大枝一边讲要领,一边手把手教她如何转动纺车,如何抽出细纱,如何两手配合……两个人捣鼓一阵子,白小川的两只手总是配合不好,不是忘转纺车,就是没顾上抽线线,生拉硬拽地抽出一节线线,如同上鞋的绳子粗细,拿捏得她鼻尖上渗出汗珠儿。白小川叹声气,停住手里的活儿说:
“看来纺线是怪不好学,等你有空一定教会我。”她说着站起来。
“中。以后有空你过来,我教你。”
“大枝,你们磨面没?我今天是来帮你家磨面哩,一会儿大山也来,咱几个推磨吧。”
大枝听小川姐提到磨面,不觉天真的脸上罩上一层阴影。大枝嘟囔着嘴说:
“还磨啥面呐,家里的粮食半个月前都光了。我和奶奶赶着纺花,妈赶着织布,就是为赶着换钱籴粮食。”
听大枝述说,白小川呆呆地站在脚地上,心里不是滋味。她望了望大枝面黄肌瘦和疲惫不堪的面容,顿生怜悯之心。她想起贺雷参军走时对她的嘱托,恨自己无力帮助大婶家,心里不由得一阵难受,眼眶里充满晶莹的泪水……
“大婶和大叔也不想想法子,去借些粮食回来,光吃野菜、棉饼和麸皮咋成!”
“前段妈已求人借过红薯干,不好再去求人,再说青黄不接之际大家都不宽裕。爹也拉不下脸去求人,何况爹又犯了痨病,整宿的咳,吃不下糠菜团子,身体虚弱,面部浮肿,为挣工分,爹硬是强撑着去上工。”
“哪咋不给大叔去瞧病呢?”白小川不解地问。
“家里吃的还没,哪有钱给爹抓药治病!榨油厂分红,我家股份少,没分上多少钱。我哥上个月寄回来三十块钱,妈全还了账。”“晚还几天,先顾眼前要紧。”
“我也是这么说。可妈说做人要守信用,说什么时候还人家就得什么时候还给人家。”
“那咋不再去信向你哥说说家里的情况,或许他在外面会有办法。”
“原来是要去信给哥说的,可后来妈说哥每月七块钱的津贴,舍不得花都攒下寄回来了,不能因家里的事儿再让我哥分心。”
“家里的情况一直没给你哥提起过?”
“我妈不让,怕影响哥的工作。上次铁杠给哥写信时说我爹犯病了,我妈狠狠地骂铁杠一顿。妈说铁杠不懂事儿,爹犯病告诉哥有啥用,哥又不是医生,只能使哥分心。后来,妈硬让铁杠重新写封信才算作罢。”
白小川心里很沉闷,她踱到里间屋,见除床上堆床露出棉絮,又破又脏的被子外,一无所有。墙旮旯里的粮食囤空着,囤底有几颗“漏网”的黄豆粒,静静的,无精打采的,孤独地躺在囤底,好像在诉说着遭主人遗弃的悲伤……
白小川心情沉重地告别大枝回到家里,见大山刚刚做完作业正准备去找她。大山问姐推磨的事儿。她也不理弟弟,心事重重地坐在床沿上发呆,心里琢磨如何帮大婶家一把。她起身眼睛扫一遍房间,随即满屋乱找乱翻。她平时不操心生活,父母让吃啥就吃啥,今儿个真的操起心来,感到犯愁。她翻看家里的衣箱,没找到中意之物,看了看盛面的篅,见还有半篅面,找来面盆盛满一盆杂面(多种杂粮掺和一起磨成的面)。然后,她叫上弟弟,掩上房门向大婶家走去。
姐弟倆来到大婶家,大枝仍在纺棉花。大山正要叫喊,白小川拦住弟弟说:
“咱别打扰她,悄悄把面放在厨房里就行。这样谁也不知是咱送来的面,大婶回来也不会把面再给咱送回来。”
大山冲姐姐点点头,姐弟俩蹑手蹑脚走进厨房,寻着个空盆儿,把面倒在盆里,然后掩好厨房门悄悄离去。
白小川回到家里,心里平静许多。午饭时,小川告诉父母贺大婶家的情况,白帆叹道:
“日子长哩,一盆面能吃几天啊!”
“爸,咱得帮帮大婶家啊!要不然……”白小川想说要不然就对不住贺雷哥。她意思到怎好和父母说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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