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县城来客 (第2/2页)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颀长,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靛蓝色细棉布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色缎面夹棉坎肩,头上戴着同色的六合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肤色白皙、五官端正、留着两撇修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髭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紫竹骨、洒金宣纸面的折扇,姿态闲适,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明亮,却又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沉稳和洞察力。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随从,穿着干净的青布短打,身形精悍,目光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手里提着一个制作考究的藤编药箱。
这一主一仆,无论衣着、气质、还是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气度,都明确地显示出,他们绝非云岭村乃至附近乡镇的人,甚至可能不是青川县城的人。更像是从更大的、更繁华的地方来的。
“这位想必就是孙老先生了,在下周文谦,冒昧来访,打扰了。”中年男子见到孙伯年,立刻拱手施礼,态度谦和有礼,笑容真诚,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先生客气了,老夫孙伯年。不知周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孙伯年不动声色地还礼,目光在对方脸上和那随从身上一扫而过。
“听闻云岭村孙老先生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更有一位年轻有为的‘聂郎中’,医术超凡,尤其擅长接骨正位、诊治急症,在附近乡里颇有贤名。在下家中一位长辈,早年落下了严重的腿疾,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多方求医,收效甚微。日前偶闻聂郎中妙手,特不远百里,从府城赶来,想请聂郎中移步,为家中长辈诊治一番,若能缓解痛苦,必有重谢。”周文谦言辞恳切,说明来意,同时目光也越过孙伯年,看向了院中站着的聂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
从府城来的?为了求医?聂虎心中微微一动。府城距离青川县,何止百里,山路难行,车马劳顿,就为了一个“听闻”的乡村郎中的名声?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孙伯年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他沉吟道:“周先生过誉了。老夫年迈,虎子他也只是跟着老夫学了点皮毛,当不起‘妙手’之称。且他前日不慎摔伤,肋下受伤,正在静养,短期内恐怕不便出远门行医。周先生家中长辈腿疾,若是方便,或可将老人接来,老夫与虎子尽力一试。若是不便,府城名医众多,或许……”
“孙老先生不必过谦。”周文谦笑容不变,打断道,“聂郎中的事迹,在下并非道听途说。救治赵老憨开放性骨折,杨木匠家婴孩高热惊厥,乃至前夜惊走入村行凶的恶徒,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岂是‘皮毛’所能及?至于聂郎中有伤在身……”他看向聂虎,语气更加诚恳,“是在下唐突了。不过,在下略通医理,看聂郎中气色,伤势应已无大碍,静养固然重要,但适当的走动,或许也有利于恢复。况且,在下此次前来,也并非空手。”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的随从示意。那年轻随从立刻上前,打开手中的藤编药箱。药箱内部,用锦缎分割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多个小巧的玉盒、瓷瓶。
周文谦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莹润剔透的翡翠盒子,打开盒盖。顿时,一股浓郁而清冽的参香,混合着一股奇异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草木灵气,弥漫开来!盒内,铺着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株人参。参体不过拇指粗细,但芦碗紧密,体态玲珑,须根细长清晰,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横灵体”,参体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宝光,参香凝而不散,沁人心脾。
“百年野山参!”孙伯年瞳孔微缩,低声惊呼。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株山参的年份,绝对超过百年,而且品相完美,是参中的极品,价值不菲!即使在府城,也极为罕见!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是给聂郎中补补身子,也是在下求医的诚意。”周文谦将翡翠盒子递上,语气淡然,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千金的宝参,而是一株寻常草药。
孙伯年没有接,只是深深地看着周文谦:“周先生,这份礼,太重了。老夫与虎子,受之有愧。况且,虎子的伤,确实需要静养,不便远行。还请周先生见谅。”
周文谦脸上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缓缓合上翡翠盒子,却没有收回,而是放在了院门的石阶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加小巧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事,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金色、光泽内敛、造型古朴的……令牌?或者说,是玉佩?令牌正面,雕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云纹又似龙鳞的图案,中心有一个古篆字,聂虎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令牌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的宝石(或是某种奇异矿石),在阳光下,隐隐有流光转动。
当这块令牌出现的刹那,聂虎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强烈的悸动!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近乎“激动”和“渴望”的震颤!玉璧内部那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似乎也瞬间清晰、活跃了数倍,隐隐有光芒透出衣衫!
与此同时,聂虎脑海中,那夜玉璧异动时涌入的、关于龙门传承的某些模糊信息碎片,仿佛被这块令牌触发,骤然变得清晰了一丝!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云雾缭绕的“门”的虚影,与这令牌上的图案,似乎有着某种同源的联系!
这令牌……与龙门玉璧有关?!
聂虎心中剧震,脸上却强行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周文谦似乎并未察觉聂虎胸口玉璧的异动,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聂虎眼神那瞬间的变化。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将那令牌托在掌心,对着聂虎,缓缓道:
“聂郎中,这块令牌,是在下家中祖传之物。家中长辈曾言,此物或许与聂郎中……有些渊源。此次前来,一为求医,二也是想借此物,与聂郎中结个善缘,求证一些……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别样的意味:
“不知聂郎中,可曾听过……‘龙门’二字?”
龙门!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聂虎耳边炸响!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体内奔涌的气血,也瞬间为之一滞。
孙伯年也是脸色微变,看向周文谦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阳光依旧明亮,寒风依旧吹拂。
但一种比冰雪更加凛冽、更加莫测的气氛,已然悄然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山村院落。
县城来客,携重礼,示异牌,问“龙门”。
是友?是敌?是机缘?还是……更大麻烦的开端?
聂虎看着周文谦手中那块暗金色的令牌,又感受着胸口玉璧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眼神缓缓沉静下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迎着周文谦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进屋说话。”